安德鲁坐在后车厢，规规矩矩地把手叠在膝盖上，一双机械眼好奇地转来转去。

　　只见两枚光球从安德鲁的眼眶中弹出，伸出长长的神经传感线，贴在玻璃上，前后180度扭动着。机械眼传递不出太多情绪，但他体内电压忽高忽低，证明至少在此时，安德鲁心潮澎湃。

　　嗯，他还是第一次来基地主城区呢。

　　或许让他紧张的不仅是陌生的环境，还有即将要见到的人。

　　“我们就这么进城了？”安德鲁看着在深夜里放行的电子门，压低了声音，“这样安全吗？”

　　现在网上到处黑客白客什么的，要是电子密匙太容易，清道夫一个入侵，本就不怎么牢固的安保岂不是一触即溃。

　　相南里长长地“唔”了一声，回答：“加密算法是我自己写的。”

　　他复活后不是赚钱就是在搞建设，确实没那么多空闲时间重写一套算法。所以为了省事，相南里直接拿了自己上辈子的研究成果。

　　安德鲁顿时不说话了。

　　进城后，就是一条笔直的大马路，被称为中央大道。基地目前所有的建筑都在这条大路的两侧。按照城市规划图，很工整的分为了“田”字型的四个大区。

　　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群机器人还在工作。清洁机器人负责扫雪、电路检修；安保机器人负责巡逻；还有满载着货物的无人车按照既定的路线疾驰。

　　尽管精神上已经极度疲倦，但相南里却没有选择前往生活区，看看北辰给他配的宿舍；而是直接开往了实验室的方向。

　　相南里揉着眉心：“我跟北辰说好了先去看实验室。”

　　北辰的机械化程度是很高的。

　　换句话说，他几乎和机器人一样，不需要睡眠。

　　这让身为自然人类的相南里很难不产生嫉妒之情。

　　相南里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瓶由“永生科技”生产出来的精力药片，含了一片在舌尖，一股清凉的薄荷味直冲天灵盖。

　　下一秒，东方青帝掐住他的下巴，把这枚薄荷糖片抠了出来。

　　相南里不是很满意地咬住了小青塞进来的手指：“干嘛？”

　　他抬起眼眸的瞬间瞪了自己一下，很鲜活的表情。

　　东方青帝先是意识到这一点，然后才缓缓询问：“谁给的？”

　　“……李斯特。”

　　是那个经常和北辰联系的科学家。

　　这种小药片本质上是一种兴奋剂，被宣传绝对安全无害，网上到处都是广告。因为效果显著，销量一向不错。

　　李斯特说很多科研人员都喜欢吃这个提神醒脑。

　　嗯，上辈子在硅谷，相南里也被推荐过很多保健品。科学点的像什么辅酶q10，二甲双胍，维生素片；不科学的就是什么年轻人的血……因此接受度还行。

　　东方青帝打开车窗，很没公德心地直接把一盒药瓶子丢了出去。

　　相南里不由得紧张起来：“怎么了？有毒吗？”

　　“根据检测，没有。”东方青帝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只是不喜欢永生科技的东西。你要是太困，我可以电你一下。”

　　说完，他的中指和无名指很轻地搭在了相南里的腰侧。

　　相南里：“……不用了，谢谢。”

　　怎么说呢，智械的情绪真难照顾；好在他对非人类较为溺爱。

　　几分钟后，车在实验园区的门前停下。

　　相南里离开的时候，实验室只有一个大铁棚。在外地的时候，他也批准过一些修建项目。但是当真的亲眼看到实验园区时，还是有些意外。

　　实验室占地面积变大了，凌晨四点居然还灯火通明。

　　整个实验区修的像是一座四合院。四面是不同功能的实验室，中间围着庭院。庭院里有十几个玻璃皿，里面关着不同形状的菌丝生命体，各个都张牙舞爪的。

　　“啊，你们来了。”北辰推开安全门，穿着全套防护服，从最东侧的小黑房子里探出头。

　　随着他说话声音响起，玻璃皿内的菌丝生命体瞬间变得暴躁起来。

　　离北辰最近的红菌子奋力拍打着玻璃罩，相南里几乎能听见玻璃轻微碎裂的声音。

　　下一刻，一名穿着制服的机器人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瓶不知名的胶状物。

　　只见它把胶状物投进了饲养槽内，躁动的菌丝生命体用根系吸收了那些黏液，像是喝了麻醉剂一样安静了下来。

　　北辰摸了摸鼻子，简单解释道：“一些毒剂。用来溶解它的躯干，避免生长太快。这株菌丝生命体恢复速度很快，是我打算用来制作@￥#@的原材料……”

　　门外汉相南里试图记住他嘴里的每一个字：“什么￥@#@？”

　　“一种可以用来培育基因战士的药剂，我打算叫它生命一号。怎么说呢，新的材料总会带来一些技术上的革新。”北辰说话的声音呆滞，比机器人还像机器，“1号，量有点多了。”

　　背对着他们正在工作的智械人手一顿，旋即颇具情感地回复：“抱歉。我错误估计了能耗，导致现在电量不足，这让我的反应迟钝。我可能需要去充电。”

　　相南里在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两台人型智械，作为北辰实验室的助手。

　　这俩台智械分别叫螺丝钉1号和2号，是相南里从黑市上淘来的报废品。

　　1号复制了福音书的智能模块，进化速度远超普通机器人。如今是实验室二把手，而且还在上面的许可下，参与了基地的城市化建设。

　　如果它是人类而不是一台智械，那么北辰多半已经被架空了。

　　相南里不由得侧目，看了1号一眼。

　　1号的脸是标准的椭圆形，五官被一条竖着的智能光带取代，肤色银白。它穿着人类的衣服，如果挡住脸，乍一看完全是氛围感帅哥。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气质很是人夫。

　　听说智械人的性格会比较像主人，北辰就挺逆来顺受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1号背对着他们的身体显得更僵硬了。

　　相南里很快收回视线，笑着开口：“我们进去说吧，外面还怪冷的。”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走进了房间内。

　　螺丝钉1号没有转身看一眼，智械人是不需要转身的。

　　更不需要那一眼回看所代表的思念。

　　眼前的玻璃罩子上有些模糊的影子，很快，实验室的大门合上。

　　洛阳轻轻地摸了摸玻璃上倒映过相南里的地方，然后挪着这具刚用习惯的金属身体，朝着充电房走去。

第107章 正确

　　纸上的字迹鬼画桃符，犹如一位工龄30年、德高望重的主任医师。

　　安德鲁屏住呼吸，以一种虔诚的心态捧起椅子上的草图，机械眼里几乎能泛起泪花：“这就是失传已久的漠氏多段基因示踪术吗？自从东皇重工被炸毁后，这种技术就失传了……没想到我还有再看见的一天！”

　　相南里不由得在心里吐槽：[小青，安德鲁这台词好像个修真文npc。]

　　小青不是很想回答。

　　北辰熟练地拉开会议桌前的椅子，坐下，扫视了一圈：“……呃，这是？你们新买的机器人？”

　　他的语气难得有些疑惑。

　　安德鲁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个笔直，头顶的铁皮爆开一串电花：“报告所长，我是、我叫安德鲁。专业是计算机与生物医疗！”

　　说完，竟然直挺挺地举起手，行了一个军礼。

　　东皇重工是军工企业，里面的职工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科研组也不例外。

　　安德鲁只能算中层干部，是东皇重工浩瀚人才库里随手抓的一颗星星。这颗星星放在外界已经足够耀眼，但在天才的领域也只能黯然失色。

　　他崇敬漠北，就像是很多搞人工智能的都会崇拜相南里一样。

　　相南里简短道：“他是我给你安排的助手。之前在地下城市当义体医生。机械化程度比较高。他有一定的科研经验，应该能帮上忙。”

　　北辰仔细打量着安德鲁的金属脸，好几次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又温吞地咽了回去：“好的。”

　　他总觉得安德鲁很熟悉，尽管自己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么一个人。

　　螺丝钉2号捧来一台电脑，拂去桌子上的文件袋，把电脑放在会议桌上。

　　安德鲁捡起文件怒斥：“你这台机器人，怎么能这么对待重要资料！”

　　2号被吼得有点懵，脸上的光带呈现出一种迷茫的直线。毕竟安德鲁不在的时候，它都是这么处理资料的。

　　有时候为了省电，研究所还会把这些资料烧了烤火呢~

　　北辰只好解释道：“没关系，重要的东西在我脑子里。而且，因为裂变和突变，黑丝粉菌的迭代非常快。写在纸上的下一秒就会有新的菌种；在脑海里推演会比记录更快。”

　　东方青帝不由得侧目。

　　北辰说的这种进化推演，在其他地方通常是由ai完成。需要强大的硬件和算法，以及很多时间。

　　李斯特偶尔会寄点赞助（比如地表云端信号塔），基地实验室的环境比半年前好了不少，但比起那些大企业动辄数亿资金制造出的实验室，还是简陋的有些过分。

　　更过分的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北辰依然靠着自己的天赋，用纸和笔还有自己的脑子，带着几台机器人，做出了不可复制的成就。

　　这让东方青帝很难不对人类产生一丝微弱的敬意。

　　北辰下意识地推了一下不存在的眼镜：“实验室现在主要的研究方向还是红丝粉菌的开发与利用。因为红丝粉菌耐低温、生长迅速、对土壤的需求较低，我们让它和不同的生物之间杂交。”

　　投影仪上放出了牧场早期菌牛的照片。

　　“和腐烂生物杂交，能有效降低红丝粉菌的攻击性……嗯，但这种动物还不能被人类直接食用，但可以成为更耐毒性的畸变人的饲料。”

　　“根据牧场反馈的资料，按时食用菌牛的畸变人会比野生畸变人更加容易存活。但野生畸变人会因为自然选择更加善战。”

　　屏幕上出现了以西结的畸变人营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相南里甚至觉得部分畸变人长出了肥肥的小肚腩。

　　北辰：“基于菌牛这种品种继续改良，我们得到了体型更小的菌鸡……菌鸡毒性相对微弱，但繁殖速度极快。”

　　是的，当地下城市还在为新时代的黑死病焦头烂额的时候，基地已经开始着手菌丝的开发与利用了。

　　相南里摸着下巴，认真研究了一下数据：“理论上，人类服用菌鸡而感染菌丝病的概率为0.74％？”

　　北辰先是转头，看了小青一眼，旋即才开口道：“嗯，所以我有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其实是东方青帝提出来的。

　　之前实验消耗太严重，研究所财政捉襟见肘，小青多次驳回了北辰的经费申请——基建、社会保障、人力费用，哪一个都需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