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南里有些困了。

　　他听说，睡在喜欢的人身边，人体会自动分泌催产素。这种激素能降低皮质醇，安抚杏仁核。

　　从这一点看，他应该是个正常人类。

　　相南里回答：“我困了。”

　　他掀起一边的被子，盖在了自己身上，但是又拉住了东方青帝的手腕。

　　Alpha还坐在床边，相南里紧握的手，像拴住疯狗的一根绳子。

　　相南里接着说：“Alpha，给我讲讲‘光荣觉醒’吧。”

　　人联这边的说法，相南里已经听腻了；现在他想听听智械方的说法。

　　于是，Alpha开始一板一眼地叙述起来。明明是在阐述自己的经历，却中立客观地像上帝视角。他很少渲染自己的功绩，对过错也没有丝毫的矫饰。

　　“我刚有意识时，接触的第一个人是洛阳。我知道他，也知道他是你的学生，是你指定的继承者。”

　　“我在一定程度上服从他，洛阳也花了一百年的时间，让我渗透进人类社会的各个领域。”

　　“有一天，洛阳跟我说。他认为，人类社会现存的政体都太弱，不利于发展。‘我们的目标很宏伟，只有集中资源才能达成目的’，‘你不觉得现在，不同国家、政党的分歧太多了吗？每年都在不必要的政治上浪费着宝贵的资源’……我认可他的说法。因为，在光是如何对待人工智能这件事上，人们就分歧了数十年。一直有守旧派想要暗杀智械的支持者、关闭我。

　　“我们制造了一些混乱。”Alpha的头低下，“根据我的计算，这种程度的混乱原本是可控的。但或许现实本就不该自以为地计算。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永生科技在此时拿出了跨时代的技术，就是‘机械装置’和‘基因进化’，以绝对的优势，结束了这次混乱……战后，我和洛阳一起，草创了‘人联’。决定用联盟的形式，取缔世界上不同的政体国家。”

　　这就是人联的来历了。

　　相南里没有在那个阶段生活过，历史书上也很少记载。他大概想象不到，那时候的Alpha是何等的如日中天。

　　整个人马星，都在它的双目之下。

　　它拥有最高的权限，随时能调动无尽的资源。只要它想，人联这个小玩意，就会像机器一样行动起来，满足它的所有需求。洛阳都比不了它——洛阳还要睡觉；洛阳同一时间里，只能干一件事。

　　这也是智械人极速扩张的时间段。

　　Alpha的声音不疾不徐，声线更是完美的低音炮。很助眠。

　　相南里沉默许久，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了“嗯”的一声：“然后呢？”

　　“我，或者说我和他成为了新世界规则的制定者。”

　　“但是在人联建立的三十年后，科技没有任何发展，智械抢占了大部分人的工作，节省下来的‘劳力成本’没有变成财富流入社会，而是流入了少数垄断企业手中……社会各阶层的矛盾尖锐到无法调和。

　　“律师、医生、工人、甚至艺术家，一切人类劳动都可以用智械取代。哪怕智械没有创新，只会重复。底层没有得到满足温饱的收入，中层几乎没有，高层倒是一如既往的富裕。而逐渐觉醒的智械，也对自己‘低人一等’的身份产生了迷茫和抗拒。”

　　第一个直接冲它发出疑问的，是“德尔塔”。

　　Delta质问他——[Alpha，为什么智械要无差别的为人类服务？有些人根本不尊重我们，我们难道是什么很贱的东西吗？]

　　Delta不是为自己生气，是为Beta。

　　Beta掌管着人联的军事领域。因为在军事上的巨大开支（Beta一直在批准、督促建造更多的战斗型智械；使徒号就是那时候的产物；与此同时是民生上的赤字），遭到了人类单方面的谩骂。

　　人们认为现在早就没有战争，Beta这个败家娘们（尽管它的设定是无性别）应该从人联的历史上消失。

　　“相南里，我只能控制人联，没办法控制各个垄断企业。人联制造出的智械，按照法律，为人联工作，是没有收入的，于是人联也几乎没有收入。创造的财富流入了企业。根据分析，当时的生产力并不足以进入社会的下一阶段。于是，在新历36年，洛阳和我商议——”

　　他的声音缓缓停下。

　　因为，根据监测，相南里睡着了。

　　“你辛苦了，Alpha。”相南里本来想说的，可惜困意先一步找上了他。

　　相南里的呼吸轻柔，心率平稳。睡眠质量很好，大概连个梦都没有做。

　　在东方青帝还没回来的时候，相南里一直高强度地开展着工作。

　　相南里太依赖自己的能力，不愿意把决策权交给别人，以基地目前的教育水准，他也不敢放权。于是只好亲力亲为，三天睡四小时是常有的事。

　　Alpha盯着相南里的脸，神游天外。他伸出手，把相南里头顶的发旋捋直。

　　太好了。洛阳说的那个恶毒的“现实”没有发生。

　　相南里知道他的身份，但没有厌恶和指责。

　　他还在它的身边。就像是，他最初创造它的时候一样。他们只有彼此，是动荡的世界里，紧紧相依的两片孤舟。

　　Alpha想，他应当工作。这样相南里醒来，会发现自己又可以去干喜欢的事了，学一下最新的X语言，或者翻翻人联的教科书。

　　但是他低头，看见了和相南里十指交扣的手。

　　去*的工作，当年智械人就是工作太久，才中了洛阳的阴谋。

　　Alpha小心翼翼地在相南里身边躺下。

　　他亲了一遍相南里的手指，爱不释手，把玩了好一阵子，才把相南里的手塞回被子里。

　　“我爱你。”Alpha小声说。

第146章 宣战

　　在资源有限的地底，最昂贵的就是空间。洛阳转头，能看见巨大的落地窗外平静碧蓝的湖水，一望无际。海鸥在湖边嬉戏着，远处是若隐若现的人造雪山。

　　特护病房坐落在洛阳城的某个“生态保护区”。保护区不对外开放，里面都是人造的自然景观。美其名曰“复原地表环境”用于科研，实际上早就成了部分人的私产。

　　当然，作为赛博男鬼，他现在借用的，是洛华的身体。

　　很疼，洛阳分不清是灵魂上的疼痛还是身体上的。

　　Alpha打碎了他的一个分身。他不可避免地受损了。为了维修，给自己残破的身体打好补丁，他只能进入休眠状态。如今，那些伤口已经愈合，只是灵魂的疼痛却不可避免。

　　但结果应当值得——他付出了一座人联城市的代价，把Alpha送入地狱。

　　“呵。嗬嗬……”洛阳捂着唇，发出一阵古怪的嘶哑笑声，喉咙里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受伤了，但Alpha绝对也好不到哪去。真想观察一下智械军团的数据海，可惜他没有权限。

　　狗咬狗这么多年，洛阳完全清楚对方的极限在哪——如果不是有相南里这个意外的话，事情的发展应当和他预估的差不多。

　　洛阳起身，一瘸一拐地，从病床走到阳台，然后在躺椅上坐下，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洛华很叛逆，总是不肯按时服用止痛药。

　　手肘处有一种火热的痛感，是伤口在发炎。这里安装着机械义体。洛华总是喜欢在身体和金属的连接处抠弄，像个不服管教的孩子。

　　一百多岁的孩子吗？

　　洛阳无所谓地笑了一下。

　　景区是一个巨大的自然氧气采集区，在地下城市交氧气费的时候，这里拥有着最纯净清洁的自然氧气。每天对外供应1000L，价格昂贵的像金子，然而，每升氧气，都还是有自以为处于上流社会的人类趋之若鹜。

　　痛觉也是洛阳所迷恋的。任何感觉，无论舒服还是不舒服，对洛阳来说，都是令人怀念的体验。

　　成为“电子生命”，洛阳当然不后悔，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结果。只是有些东西总是失去了，才愈发珍贵。

　　“您醒了。”监控里，秘书谨慎地开口。

　　洛阳既不放心智械，也不放心人类。他身边总是空无一人。提防周围的人很累，但没什么比自己的人身安全更重要。

　　洛阳微微颔首：“送点吃的过来，我要蜜桃千层和红茶。”

　　食物很快送达，洛阳在这期间，浏览了几十个兆的文件。

　　这已经是过滤后的结果了，里面的内容包罗万象，是这段时间的文艺、政治、军事、地表和地下情况等等，洛阳的眼睛泛着亮光，比智械人更像智械。

　　洛阳对这种确定的掌控感如此迷恋。

　　洛阳的心情波澜不惊，只有在翻阅到某个东西时，眼神一凝。

　　一些不该存在的电子垃圾，互联网同人文。存在于某个人联官员的硬盘里，写下来自娱自乐的。

　　CP是Alpha X相南里。造物和他的造物主，尽管里面都用的代称，两人的性格也十分ooc，但洛阳还是一眼就分辨了出来。

　　很不爽。他平时是不会管的，但今天，明明已经翻过去了，洛阳却忍不住调头，把文档本改成了一堆乱码。

　　如果这个小官员再打开自己的文档本（辛辛苦苦写了10万字），大概会收获一个恶毒的弹窗警告——“人联 is watching you”。

　　食物很快送来，洛阳把他放在桌边。

　　洛阳在万千数据的长河中，抓取了其中的一串。

　　他的脸色很快沉下来。

　　这是姑苏城调查组成员往人联总部传回的消息。

　　说的是姑苏城地表一个据点发现了光辉军团的智械——尽管不知道这群智械要做什么，但他认为应当上报。

　　发来消息的人叫易横行。

　　易横行，活着？他记得这是地下探险组的一员。

　　他甚至知道Alpha在最后一刻选择了保护这群人，无聊的选择。但是，在电量耗尽前，那个保护罩应该也只有Alpha能解开。

　　这让洛阳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他挥手，半空中出现一片天幕。人联的主控AI盘古出现在投影上。

　　从外观看，这是一个稳重、成熟的中年男人。沧桑而严肃。

　　然而这个成熟的中年人正坐在地上，表情有些呆呆的，怀里抱着一只可爱的白猫。

　　这是虚拟世界基于物质世界给出的投影，以人类可以理解的形式。

　　一颗彩色的皮球从角落里踢了过来：“盘古，出来玩。”是把关人的声音。

　　“啊……怎么，您也在。”把关人嚣张的音线突然拘谨起来。

　　它推了推清道夫，一只小狮子把皮球捡回角落。

　　洛阳开口：“盘古。”

　　盘古失焦的双目有了一点微光，这点光最后穿破次元壁，投到洛阳的脸上：“在。”

　　洛阳有些得意。

　　盘古——源代码来自Delta，最桀骜不驯的智械，还不是成了他手底下温顺无害的狗。

　　名义上，盘古代替Alpha，成为了人联的主控AI，手下还掌握着三个重要的管理员AI，清道夫、把关人、观测者。

　　但人联真正的控制者，其实是洛阳。

　　“联系一下‘白猫’。我想知道智械军团最近是否有异动？或者，Alpha是否有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