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如果账户余额变成负数，72小时内没结清，可是要进局子的。”

　　安德鲁关上了门。

　　相南里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

　　他还有14个小时去了解这个世界。

　　麻醉剂的效果还没过，他撑起身体，坐在病床边。病房很窄，没有窗户。像是一个金属监狱。

　　好在，相南里推开门后，发现门外的世界相对而言还算正常。零星有病人和病人家属路过，神色漠然又平静。

　　这里也没人限制他的自由。

　　相南里关上门，调出了ID卡里的《人类常识》，选择一键读取。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复制了一大段的文字，直接粘贴在了他的脑海里。大脑的主人未必理解，但随时可以查阅。

　　他在科幻小说和游戏里见过类似的设定，叫“共识技术”。

　　相南里首先了解到的，是人类的历史。

　　-X178年。由永生科技研发的第一款人工智能（Alpha）面世。机械人广泛投入生产生活中，人类社会高速发展。这一年也称为“新历元年”。

　　-X195年。初代超智能AI（Alpha）首次投入全球化运行。人工智能作为信息处理工具，协调生产、监管人类生活。

　　-新历元年。智械主脑（Alpha）下达命令清扫人类，智械危机爆发。人类使用大范围核武器炸毁全球网络系统。

　　-新历51年-至今。人类成立人类地下城市联盟，并陆续搬入18座地下城市。人联多次对智械发起进攻。并从未停下收复地面的脚步。“光复人类”，这是几代人不懈的追求，希望将会在我们这一代实现。

　　相南里的眼睛被“永生科技”和“Alpha”两个词刺痛了。

　　在没进入冷冻舱之前，他是人工智能领域首屈一指的学者。

　　他创立的科技公司叫“永生科技”，研发的人工智能叫“Alpha”。

　　许多个记忆碎片，在相南里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老师，放弃吧。这项研究不可能成功的。更何况实验伦理委员会要求我们把项目叫停。”】

　　【“相南里先生。你的身体太差了，我不建议你离开ICU。这样的指标，你还活着已经是奇迹。或许唯一的生路是进冷冻舱……”】

　　以及，他在进入冷冻舱最后一刻看见的那条短信。

　　【你也想要杀死我吗？ ——Alpha】

　　…………

　　相南里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喃喃道：“好方便的记忆植入，什么原理？”

　　一个机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生物介质储存技术。”

　　戴在他脸上的电镜不仅有显示屏，还自带骨传导耳机。

　　相南里一愣：“离线AI？”

　　“为您服务。”这个机械音回答，“我采用的算法为GPT8.0，因为没有连接网络，我目前使用的是星元2810年之前的数据，可以在能力范围内解答您的任何问题。”

　　“您可以直接叫我8.0，也可以为我取一个名字。根据脑介质及相关技术，您可以通过脑电波与我沟通交流。

　　“作为离线AI，我并不具备自我意识，也没有任何云端存储功能。请您放心使用。”

　　相南里迟疑片刻，道：“那我能叫你Alpha吗？”

　　他进入冷冻舱的时候，Alpha还没有投入使用。

　　为了创造它，相南里坚持了十三年。最开始找不到融资，他背着原始数据硬盘，舔着脸去参加一个个聚会，向投资人展示它的优越，以证明这不是什么科技股骗局。

　　为了研究Alpha而创立的永生科技公司破产过两次。最穷困潦倒的时候，相南里付不起实验室的租金，甚至卖掉国内的房子，孤注一掷。

　　Alpha，第一个希腊字母的读音，象征着“开始”。

　　Alpha的确成了一切的开始，灾难的开始。

　　在相南里看见的历史中，它被描述为无情的机械暴君，残忍而冷漠；把武器指向了自己的主人。

　　可他甚至没有和这个“Alpha”真正意义上的说过一句话。

　　相南里的认知还停留在900年前的那个世界。

　　这个陌生的“未来”，没办法给他任何的安全感。

　　离线AI沉默了几秒，回答：“当然，只要你想。”

　　*

　　相南里目前账户里的余额是0。

　　一旦公民欠费超过72小时，就会被送到失信人监狱，强制执行社会服务，简称劳役；直到还清欠款为止。

　　因此，相南里一早醒来，就去办理了出院手续，免得自己因为病房扣费而进局子。

　　医院看上去老旧，却比相南里想象中庞大。

　　他穿着医院送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走在走廊上。几乎路过的每个人都会往他的位置看上一眼。

　　医院的走廊上充斥着机械改造人，许多人的脸上还戴着一种半透明的呼吸罩。

　　“像你这样的纯人类，很罕见。除了一些传承至今的财阀继承人。”安德鲁亲自送他到了医院门口，态度十分积极，“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找我联系借贷公司，给你返现百分之一。”

　　相南里思考片刻，扫了安德鲁的二维码。对方立刻发来了消息，推荐的信用贷年利率50％。

　　“……”

　　草，怪不得这么积极。放高利贷啊！

　　安德鲁特地强调：“利率很低的。还不上还可以拿胳膊啊肾啊抵押，很划算。喔，还有你患癌症的胃，现在癌症都要绝种了，卖给人当收藏品价格不会太低。”

　　系统补充：“因为核辐射等原因，现代人从小就会进行免费的机械改造手术。摘除身体的某个部分，乃至全部更换为机械体，对他们来说很正常。这些机械改造人的寿命也得到了延长。”

　　相南里不觉得正常，只觉得惊悚。

　　根据常识，现在绝大部分人类，都居住在地下城市里。

　　相南里本来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昏暗的地底世界，到处亮着路灯。

　　然而他推开门，走出医院的那一刻，温暖的阳光却洒在了身上。

　　空气是清新的泥土味，像是刚下过雨的早春的气息。

　　看着面前的一切，相南里的表情充满茫然。

　　他指了指天。

　　系统：“您好，全景LED天幕。”

　　又指了指面前四通八达的马路。

　　“高架桥，磁悬浮马路。新历之前也有吧？”

　　就在此时，相南里戴着电镜的左眼前闪烁起红色的警告。

　　他的余额正在不断地-0.001。

　　相南里摘下目镜，又戴上。

　　此时，他账户的欠款已经达到了0.121信用点。

　　相南里顿时大惊失色：“怎么回事？中病毒了？”

　　“刚刚过了12点，你已经过了社会福利保障期。您目前呼吸的新鲜空气是从地表提取、并采用核心标准净化的。如果使用，每秒将会扣除0.001信用点的呼吸费。”

　　相南里在心里迅速计算了数值，皱起眉：“每天缴费86.4？”

　　“是的。欢迎来到新世界，相南里。”系统冷酷道。

第2章

　　黑墙。

　　这是一片既不属于人联，也不属于智械的无主之地。

　　黑墙立于虚拟世界中，在呈现出的投影里，就像是一堵半透明的黑色砖墙。

　　它阻挡着游离在虚拟网络边缘的恐怖分子，保持着墙内的绝对中立。

　　很多人好奇黑墙的来历，以及幕后的管理者。可惜哪怕是人联高层，或者智械领袖，也没能窥得丝毫消息。

　　据说，黑墙是创造了Alpha的那位大人，留给世界的第二份礼物……

　　也只有他，才拥有管理墙的密匙。

　　但众所周知，相南里是个遗失在历史里的死人。

　　死人是最安全的，可以被合理的神化，却不用担心他在某天诈尸，出来争权。还能成为其他人的精神信仰和支柱。

　　总之，一些不好公之于众的非正式交易，总会选择在黑墙内进行。

　　今天也一样。

　　洛阳登录了黑墙，以用户的身份。

　　虚拟空间里出现了他的精神体，成年体雄性智人，ID洛阳，用户编号2。这是没办法修改的数据。

　　洛阳，永生科技第二任董事长，相南里唯一的学生。在历史记载上，他经历了智械的高速发展时期和后来的动荡年代，于危机时力挽狂澜，推出机械义体技术，是人联建立最重要的元勋，新历23年，洛阳因不可抗力进入休眠舱沉睡。

　　这只是一个好听的说法，换句话说，大家都知道他老死了。

　　人联目前的首都就叫洛阳城。仅此一点，足以见洛阳在整个人类后现代史的地位。

　　本该老死的人，竟然又一次登录了黑墙，这个依靠神经连接的虚拟网络空间。

　　这是一个年轻、优雅的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成熟的刚刚好。或许是因为打了很多次基因针的缘故。

　　他的眼神却很是苍老、平静。

　　洛阳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身体，朝前走去。

　　他的眼眸逐渐恢复温度，遮盖住眼底那些死气和寒意。

　　洛阳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一片漆黑之中，出现一扇光亮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