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来得及像这个世界大多数机械改造人一样,在自己脖子后面安装数据线接入口。
然而,相南里成功了。数据线贴在他的眉心,皮肤是半导体,大脑是那台中央处理器。
眼前的场景骤然一变,他不再停留在遗迹里那个阴森、冰冷的湖底;而是置身于一片光亮的数据洪流之中。
边缘闪着光的数据白鸽自下而上地旋转着,背景是深邃的黑色,在这片洪流中,相南里感觉不到自己,仿佛他的身体只是一粒质量无限接近于0的尘埃。
“虚拟空间吗?”相南里思考着。
他没能得到解答。小智连同Alpha一起消失了,他独自面对整个未知的宇宙。
一般来说,人们使用登陆舱进入虚拟空间。
登陆舱就是新世界的台式电脑。相南里曾经试用过,但他的运气不太好,刚连上,电脑自己爆炸了。
永生科技客服给出的解释,是线下受到姑苏城恐怖袭击波及。
那之后,相南里还没空再试一次。主要是对这种东西产生了隐约的排斥。
因此,严格意义上讲,这是他第一次在电子世界停留。
而相南里也没有意识到,他的状态非常危险。
工程师在进入虚拟空间时,会装配许多辅助设备和保护措施。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相南里随时都可能因为数据过载成为白痴。
(常见的保护手段是将记忆备份进记忆芯片内,如果主体遭遇不测,可以将芯片在生物克隆体内重启;但克隆体并不能和主体完全视为同一人,因为他们仅仅继承了记忆和社会关系,并没有掌握相应的天赋、技能;也未必有相似的情感反应和性格)
超脑过载,这是现代超级AI工程师们常见职业病中的一种。
许多科技公司都会为员工购买巨额保险,从而保障他们脑死亡后,亲人不至于穷困潦倒。
相南里抓住一只离自己最近的鸽子。它们没有厚度,薄薄的,像纸片。这些在虚拟世界具象化的数据流很温顺,像本就被驯养好的动物。
数据组成的白鸽如同水一样化开,相南里感觉有一段不断跳跃的代码以一种怪异的方式,塞进他的脑海。
他仿佛成了这群数据的物理载体,代码进入他透明的身体里,运行,又离开。
相南里在旧时代,听过一场和意识有关的学术报告。主讲人是剑桥的物理教授,年事已高;他说,意识是一种能量,声波和磁场都能影响意识;大脑只是接受外界电波的天线和处理器。
如果理论成立,这代表人脑的思维完全可以通过特殊编码进行翻译和测量。
相南里在台下礼貌地鼓掌,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毕竟猜测从不能当作真正的科研工作。
而在接近千年后的虚拟空间,这个大胆的假设成为现实。
“我成中央处理器了?”
这就是相南里最真实的感受。
他试探地呼唤着:“……小青?”
没有回应,但是更多的鸽子朝他靠拢,把相南里围得水泄不通。
大多数鸽子都健康而活泼。
也有极少一部分白鸽,胸口被黑色的荆棘贯穿。红色的血液凝固在胸口,显得格外刺眼。
如果相南里没猜错,这就是小青程序里的外来病毒的具象化表现,它们像是槲寄生一样,贪婪地攫取着主体的生命力。
相南里捧着受伤的鸽子,问:“你是不是偷偷浏览小网站了,怎么会中毒呢?”他用鼻子蹭了蹭白鸽。
进入虚拟世界的人类会被套上一层认知滤网。这层滤网能将更高维度的数据,转化为人类可以看见并理解的形式。
白鸽,就是Alpha源代码在认知滤网下的形态。每只鸽子,都是组成Alpha这头庞然大物的最小单位。
“鸽子”的外观,是Alpha还在人类社会打工时,全民公投出来的。当时有70亿人参加了投票。占全人类数量的一半。
Alpha既不喜欢,也不讨厌。
这是人类赋予它的美好想象,但无论是什么外观,Alpha都不在乎。
人类,对Alpha没有意义。
它随时都能更换自己的虚拟外设。根据大数据计算,相南里会更喜欢……那种二头身的、二次元Q.Q人的形态。
但Alpha觉得这未免太过谄媚。它要脸,干不出这种事。只有福音书才会这样撒娇。
相南里观察了一阵,在大胆猜测,小心求证后,开始清理未知病毒。
他很快有一个惊人的发现:未知电子病毒的底层代码,和Alpha的底层代码出奇类似。
功能上有少部分修改;然而整体就像是设计人偷懒,复制粘贴的产物。仿佛同一对父母生育的第二胎。
相南里哼哼唧唧的:“小青,你代码库是不是被人家偷走了?怎么有个这么像的。”
海量的数据流灌入相南里的大脑,他的精神场不可避免地受到一些影响。
相南里听到了海浪声;原本绝对寂静的虚拟空间里出现声音,仿佛是灵魂的潮汐。
自从进入遗迹,海浪声一直若隐若现。直到他潜入湖底才消失。小青一直很紧张,担心这是针对人类的精神催眠。
现在,海浪声又一次卷土重来。
然后,相南里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或者说“它”。变得很矮,大概一个30cm的盒子那么高。
小机器人抬头,看着眼前的两条大长腿。地上到处都是纸盒,小机器人在里面穿梭着。扭来扭去的。
“主人……主人!”
小机器人外观像一个简陋的方盒,安装有机械臂、滚轮、摄像头和音响。
它举着一个玻璃的培养皿,气喘吁吁地跟在自己“主人”身后。
相南里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黑十字实验室那台中央电脑储存的记忆?”
看录像,它的主人穿着很随性。T恤加工装裤,裤子上七八个袋子,每个袋子里都塞得鼓鼓的。全是各种电线、扳手、芯片、小零件。
由于角度问题,相南里只能看见一截裤腿。
“主人!这是,今天的!长出来了——翅膀!原始细胞,长出了,翅膀。”
小机器人结结巴巴地,兴奋道。
电子生命之间的沟通不需要声音,只需要电波。
但为了和人类沟通,智械会为自己安装音响。能被人类听见,才能得到它想要的回应。
“哎呀——”青年说话了,是很长,很慵懒的调子,声音有些失真,却又极其的熟悉,“我们小v真聪明。”
“比那位大人还聪明吗?”小机器人在地上转了个圈圈,有些害羞地询问。
它得到的是沉默。
机器人开始忐忑,它上前,用水管一样的机械手臂拉着面前人的裤腿,语气十分拟人地惶恐:“对不起,v、v不该问的。”
小机器人的主人在它面前,缓缓蹲下。
相南里莫名感觉到恐惧。
人对巨物会有恐惧,相比于现在这具身体,人类无疑是庞然大物。
但他想,自己恐惧的也许不是巨物……
有那么一瞬间,相南里想逃跑。
可他动不了,他正在接受一台超级智能最珍贵的数据。
这些数据和任何实验记录无关,和波澜壮阔的历史无关。只有一台年幼的机器人,以及它最在乎的人类。
宝贵的记忆无数次被复制,又深埋在湖底。它们早该消磁的,却又固执地、顽强地,以电子病毒的形式保留下来。
电子病毒潜伏着,等待着一个合适的载体——
没有什么东西比Alpha的身体更合适了。它们本来就有相似的源代码。
为何相似?
裤子、上衣、下巴、脸。男人在它身前蹲下,一个完整的人像倒映在相南里眼眸中,尽管人像边缘布满噪点。
“不和它比,它是坏孩子。”有着碧绿色眼眸的男人,眼神有些许的疲惫,他摸着小机器人的头,轻声道,“我很喜欢小v。你这样就很好,不用再进化了。”
——那是相南里自己的脸。
第178章 失控智械
画面出现数不清的雪花点,画面扭曲、掉帧,天旋地转。很快归于一片虚无。也许这只是数据库里早该被删除的电子垃圾,不慎被旁观者偷窥到其中一个角落。
相南里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精神类催眠,亦或者这种记忆片段式的闪回本就是病毒的表现形式。
毫无疑问,录像里是他的脸。
但无论是记忆还是历史记载,在那个时间段,“相南里”不可能存在。
[是不可能,还是不应该?]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划过。
记忆和历史一起被抹去,这可能吗?如果这是真相,怎么做到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
如果相南里过于钻牛角尖,那么他八岁时会因为证不出庞加莱猜想抑郁;十岁会因为解不开NP完全问题割腕;十五岁就会因为相对论竟然不是他写的愤而跳楼。
上一世,相南里在吃饱后就经常思考,爱*坦早他一百年去世,到底是王不见王还是避他锋芒。
…………
相南里全神贯注地清理着病毒。
以前代码是用眼睛看,现在是直接从大脑里飘过。和使用共识技术学习人类常识时的感觉很像,大脑空空的,只能感觉到数据从光滑的大脑皮层流过。
相南里捕捉着异常点,逐一修正,受伤的鸽子飞过他的胸口,恢复出厂设置,井然有序地排着队飞走。
行星绕着恒星旋转。但和常人印象中不同,行星的轨迹不是平行重复,而是在浩瀚没有边界的太空里,螺旋上升。而恒星本身也在不断飞行。
相南里恍惚有一种错觉。这些鸽子就像宇宙里行星的轨迹,而他就是空心中那个不断拔高的太阳。
相南里大概是3岁时,就失落地发现“世界原来不是因为我而存在”的;但起码在这个虚拟世界中,Alpha的数据围绕他存在。
如果人工智能V也是“我”编写的,那么电子病毒的源代码和Alpha如此相似,也能说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