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英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冷风，憋了许久，问：“族长，我们真的要把族人迁过来定居吗？和那些兔人一起？还有，神庭的祭司怎么办？”

　　迁徙从来不是一句话的事。在草原上，长途跋涉和亡命天涯没什么区别。族里不仅有青壮年，还有很多老弱病残。

　　更何况，犬戎人刚度过寒冬和贫瘠的春天，余粮不多。夏季，正是猎杀兽群，积累储备粮的好时候。时间都放在迁徙上，那还怎么过冬？

　　祭司倒是不难处理。这人在族内地位名义上比族长还高，好吃好喝供着。只享受，不出力。仿佛留在部落是天大的委屈，早有人看他不顺眼了。

　　犬豪：“我也思考过。小英，你说，我们这种草原人的出路在哪？”

　　草原上的人，都是当年往地底迁徙时，被剩下的那批。是被抛弃的人。他们被称为“地表遗民”。后来，人联官方也有一批文件，叫他们“地表难民”。

　　意思是，人联官方保留地表这些人的“人联籍贯”，兴许以后还有返回地面的那天。

　　几百年过去，地表环境改善不少。地表遗民也在休养生息中逐渐繁荣。但地底的人联，已经许久没有喊出过“重返地表”的口号。他们在日益发达的科技和虚假的繁荣下，早就忘记前辈们的夙愿。

　　地底大多数人，早就忘记地表。甚至害怕“重返地表”的提案，损害到自己在地下城市的利益——收复地表的钱从哪来？总不能问地表那些人要吧？！

　　在那个组织和希望都空缺的时代，是黑十字审判庭站出来，承担人联在地表的职责。

　　地表结束混乱，也有了信仰。

　　信仰是个好东西。信仰就是希望，就是目的。

　　你不用思考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为什么要这么做。伟大的神命令你，召唤你。不要再犹豫了，跟随我，去战场，去前线。献出你自己，为了神。

　　他们是敌人，为什么？因为他们亵渎神。怎么亵渎？无所谓。主教都说了，他们亵渎神！让这群凡人以血偿还！

　　很方便是吧？不思考，就有人代替你思考。

　　犬英也是不太喜欢思考的。

　　他的大脑空空的。他知道怎么杀人，怎么追逐猎物，怎么从狡猾的猢狲那拿到正常的报酬；可他从没思考过犬豪嘴里的“出路”。

　　“出路……长大后，选拔，当神庭骑士……？但我其实觉得我们部落还不错，也不是很稀罕到城里去。我看别的部落，同一个种族的人都还存在主人和奴隶，咱们部落的人，都是兄弟姊妹。”

　　犬豪叹气：“英。你知道人联吗？”

　　“敌人。”犬英毫不犹豫地回答。

　　“嗯，为什么是敌人？”

　　“他们不信神，是敌人。”犬英说，思考片刻，补充，“而且他们要和我们打仗……恩哥、奋哥、田姐、力姐。全上战场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为什么要交税？”

　　“供奉给神。祈求庇护。神庭也送来基因药，粮食。那个祭司还会教我们小孩识字，还有辨认药草、方向。”

　　犬豪笑了笑：“是，但如果用交税的钱去购买这些东西，哪怕加上路费，也只需要原价的三分之一。”

　　犬英“啊”了一声，有些心疼。

　　犬豪看向四周的荒野，眼神却没什么焦距：“英，我年轻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人联科技发达，在那的人都不用挨饿，还有什么社会福利政策，简直是天堂。后来，我执行任务，去过阴山城。那是离人联领土最近的地方。那里的人有不少，过去都是人联的居民。提起人联却满心怨气。高税、药物滥用、器官买卖……”

　　“但在圣城呢……地上八座圣城，我只去过枫叶丹和利维坦。像草原上这些没有户籍的人，在城内属于‘污秽者’。意思是没有接受过祝福和恩赐的人，只能干最脏最累的工作。比如清扫街道，打扫厕所，他们就是没有奴隶称呼的奴隶。圣城里没有贫民窟，所以，这些污秽者住在地底，每天需要钻井盖进出……有时候，城里的人会拿他们取乐。而想要成为‘纯净之人’，就需要向神庭的教堂缴纳一大笔费用。神庭已经不缺人了，早入场的人获得了好处；所以，它们开始排外。

　　“英，如果你不通过神庭选拔进入圣城，你也只能过这样的生活。还不如留在草原上。”

　　犬英似懂非懂。

　　他还没去过枫叶丹呢。

　　“前线作战，部落分出去2500人……原本要3000人的。也给了一些军费。为了军费，有些部落几乎全员上阵。可这些费用本来就是从我们交的税里拿出来的。”犬豪说到这，感觉胸口闷闷的，很烦躁，“战争，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甚至不懂为什么要开战。拱卫神庭？只有强者庇护弱者，哪有弱者上赶去供血的？可偏偏，现实里的人就是这么做的……每当草原上有强大的部落，又不够听话，可能威胁到神庭的统治时；神庭就会和人联开战。部落也会由盛转衰。”

　　犬豪摸了摸犬英的头。犬英才十六岁，是他看好的接班人之一。

　　犬豪低声道：“他给了我四瓶基因药，有这四瓶药，犬叶就能活；我也能继续强化。他说，以后部落里有合格的战士，都能用基因药。普通人也有地方住，有饭吃。犬戎人总不能一直在草原上流浪吧？我们部落需要一个未来。战争、掠夺，都不是未来。我们需要的是稳定和创造。”

　　基因药是相南里车上的存货。

　　犬豪自己用了一管。感觉比神庭发给天启骑士的管用，也没什么副作用。很明显是高级货。

　　加西亚说自己是加百列的人，犬豪只相信一半。

　　他们只是初步接触。相南里也不可能一上来就向人讲，自己想要建立新秩序的打算。毕竟这算是造反。要有人向神庭告密，相南里有Alpha，逃跑后东山再起，是很容易的；可基地里的其他人呢？

　　但犬豪依然从相南里的行事和政策中，感觉到一点东西。

　　“英，我并非信任加西亚，只是早就无路可走。”

　　*

　　相南里执行任务，不幸从西大陆来到东大陆，已经有25天了。

　　也就是第25天的清晨，他终于收到了人联的回信。

　　开头，亲爱的里。

　　客套废话省略三行，相南里的眼睛自动过滤。

　　人联为他提供了一份从坐标地点前往楼兰城（距离约2000公里）的地图，并且给出在哪能领到补给（注：这是智械从人马星撤离时留下的物资，不一定还有。但人联的情报人员有时候会补充一些），还给了一位枫叶丹间谍的联系方式——权限比较低的间谍，被发现了也不是很心疼。

　　“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它。我们会在审批后酌情考虑提供援助。”

　　喔对了，因为姑苏城没了，新的地下通路还没建好；从楼兰城只能坐车到附近的剑门城。到剑门，会有人安排。总之，如果能顺利抵达楼兰，剩余路费由人联承担。

　　另外，上次任务完成的不错，奖励已发放给幸存者基地。

　　结尾：爱你的人联。

　　相南里：“……”

　　他甚至不知道这封回信，到底是方敬之写的，还是AI写的。

　　“我怎么感觉他不是很想我回去？”

　　东方青帝点头：“嗯，你不回去，方便人联接管基地。”

　　基地已经不是从前的基地了。吃姑苏城的人血馒头，又大发战争财，几年下来，已经是姑苏附近最有名的大型基地之一。

　　基地不是很听话，但还没踩到人联底线。

　　人联的底线就是基地不能拥有军事上的自主权。

　　相南里的A货机甲，实际上在传达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但是，总不能一直不发展吧？没有自己的军火，那不就是肥羊？

　　当初，相南里想要创立基地，Alpha就计算过，总人口到达百万级别，反而是最危险的时候。

　　因为背后的利润已经足够令人心动，又没有强大的力量保护自己。

　　相南里认为暂时还不需要向智械军团求救。

　　基地总要自己发展起来的，一直等待援助不是办法。

　　他决定换个思路。

　　很快，一封新的电子邮件，艰难地穿过神庭的防火墙，投递到人联有关部门。

　　“咦，有人在神庭的领地建立了据点，要求人联驰援……？”

　　“什么神庭的领地，严谨一点，‘在人联的失地’。”

　　“不会是骗援助的吧？”

　　“里面写了未来十年规划。说已经收复了草原上两个部落，打算以此为支点，展开在黄金草原上的间谍工作……喔，是准备在那里制造点革命？”

　　“公民IDQ117-XJDHANSHJK。身份没问题，是姑苏城户口。”

　　“送给上级审批吧。”

　　“嗯。反正我们也没权限。”

　　“是的。”

　　“好，下一份。”

　　一群公务员AI们迅速且快捷地做完决策。

第203章 八方支援

　　犬豪一行人风尘仆仆，长途跋涉了半个月，才从分基地的位置赶回部落现在的聚集地。

　　部落长老看见族长回来了，喜出望外的同时，悄悄把犬豪拉到一边。

　　“族长。前两天，部落里来了两个很奇怪的人……”长老低声道，“他们说，是什么东、东叫他们过来的。”

　　犬英接话：“东青。”

　　相南里在草原上叫加西亚，Alpha在草原上叫东青。

　　对于智械来说，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生物电波，是非常独特的防伪标志。姓名并不重要，重要的独一无二的灵魂。

　　长老顿时猛地点头：“是，就是这个名字。俺们也不知道他们来干啥，一来就带来了很多药，还有啊，部落里什么东西坏了他们也能修……还帮我们赶跑了附近徘徊的爬行者。他们也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一点粮食都没花呢！我们把村里一个窝棚让给他们住了。”

　　相南里那个年代的露营帐篷，根本抵抗不了草原的大风。犬戎人的住宿是一种叫“窝棚”的建筑，主要材料为钢筋、草木灰（充当粘合剂），方便拆卸和运输。钢筋基本都是祖传的。建好的窝棚基本只能有个地方挡风睡觉。没有水电。

　　犬豪一愣，心里话下意识脱口而出：“还有这种好事？”

　　“是啊，咋会有这样的好事？”长老忧心忡忡，“俺害怕嘞。他们身上也遮得很严实，不洗澡，俺都不知道他们是哪个部落的。”

　　犬戎部落只是中型部落，抵御风险的能力很低。而且，他们擅长打猎。很多大部落的人，譬如王狮部落，就格外喜欢抓犬戎人去当自己的猎犬……

　　在草原上，相信陌生人，交付信任。是非常危险的。这里没有法律，人们活在旷野上，和野兽没有任何区别。能束缚他们的，只有内心的道德和善良的天性。

　　在文明社会，善良只会吃点小亏，生闷气；但在这里，良善意味软弱可欺，会死人。

　　犬豪安慰道：“别担心。他们是盟友派来的。正好，我这次回来也事情要宣布。”

　　鲜少有人知道，在犬戎部落引发一阵舆情的两名外来者，实际是两台智械人。

　　他们的原名叫“永恒X-749”和“永恒X-750”；现在叫“齐思久”和“齐武陵”。

　　早些年在地表活动时，749和750选择了女性人类外观。因此，总有人以为它们能交配或者生孩子，带来许多额外的麻烦。

　　现在749和750从外表看，都是高大的成年男性，只是缺少性器官。（注：身高和女性外观时没有任何区别，外貌声音有所调整）

　　他们曾经是智械第三军团-“永恒军团”麾下的战士。

　　当年使徒号叛逃，有一批智械跟着它离开智械军团；选择在地表生存，并帮扶人类。

　　这些机仆派离开，在鹰派眼中看来反而是好事。鹰派拥有更多话语权，再也不用为“是否要使用生化武器”之类的问题，而吵得不可开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