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默示录

　　相南里哼着歌，手里举着他刚做好的铁疙瘩。

　　小青每天有七八个小时都像具雕塑一样，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

　　椅子是从地下搬来的普通的沙发椅，弹簧坏掉了，破了个洞。小青用碎花布缝上了。

　　平时，相南里上班，东方青帝就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他。因此，这个位置总是被戏称为“景点”和“相南里观赏位”。

　　但最近，小青的眼睛总是闭着的。眉头微微蹙起，体温也偏高。

　　智械军团在开十年一届的国会（智械军团是一院制，民主但Alpha有一票否决权）；声势浩大，相南里听广播都能听到有关新闻。

　　这群机器人自从搬到外太空后，就再也没有1kb的内部消息从天上漏下来。会播出的，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后放出给人类看的重要信号。

　　譬如军团的军费使用、最近科技成果，过去十年的展望与未来十年的规划。

　　这种时候，军团缺谁都行，唯独不能缺少Alpha。毕竟他才是那个话事人。

　　Alpha不得不频繁地异地登录，避免错过什么重要会议。

　　相南里曾经好奇地询问，为什么小青不能多线运行。对于人类来说有些复杂，但对智械来说应该是基础操作。

　　Alpha迟疑片刻，告诉他是因为军团内部的有些权限只有它的电子码能打开。而这个电子码是不会随“复制”而转移的。

　　在异地登录的时候，“东方青帝”这具身体近似空壳，依然会听从相南里的指挥，但没有思考能力，只有最基础的智能。

　　相南里来到工作室，用手指在他眼皮子前晃了晃。小青呆呆的，看起来像个植物人。

　　好吧，又上班去了呢。小青。

　　相南里把雕塑塞进他的怀里，然后给东方青帝盖上毯子。继续低头，捣鼓他的设计图纸。

　　*

　　月卫3。

　　智能体会议室。

　　“通过。”

　　“通过。”

　　“弃权。”

　　……

　　“好的，大会第17项提案通过。中场休息10分钟。请与会人员自行充能。”

　　智械人为自己选择的实体千奇百怪，大多数智械在国会期间选择了“人型”。

　　人类的会议结束后，会有很多人去洗手间；而智械的会议结束后，却纷纷来到了充电房。

　　充电房是圆形的，为满足不同型号智械需求，房间里有不同款式的充电桩。

　　有的充电桩长得像加油站；有的只需要一个光圈就能隔空充电；有的是摄入型的；还有的需要拆卸更换电池。

　　教育和能源部长凑在一起聊天；网络间谍和信息收集部门的负责人额头贴额头交换着情报；交通部的最近在追航天部的……后者对前者没什么兴趣，但很喜欢文化部的那个谁。

　　但同样，和人不一样。它们聊天不需要语言，只需要电波。

　　你在这能看到一群面容姣好、青春靓丽的男女，它们静默地站在一起，脸上是自己都不明白含义的微笑。

　　伽马踮起脚，够到了桌子上的那瓶红色的能源饮料。

　　她饶有兴趣地转动着瓶身，扫过原料表，到生产商那一行：幸存者基地公司（人联）。

　　秦九章作为后勤部成员，曾受Alpha的指令，给位于深海的智械人进购过一批基地产的能源饮料。

　　没想到小小的饮料很快在海底风靡。

　　智械喝过后能体会到一股类似于人类喝酒一样“微醺”的感觉——要知道智械不需要进食，也没有味蕾。

　　这种直接产生于数据层面的感觉，无论是好是坏，都是一种特别的人生体验。令械着迷。

　　饮料就这样被引入军团本地，得到智械人一致好评。

　　军团后勤部本来想再购入一批，但在艰难联系上厂商后，它们得到一个噩耗：饮料产地位于战区。

　　部长给厂商发过邮件，一周后才收到回复。厂商说，他们原本用于生产饮料的生产线改成了军粮加工线，暂时没有能力制作饮品。

　　厂商强烈感谢——“老实说因为原料有*（放射性元素），人联都不准我们的饮料进超市！没想到在你们据点竟然这么受欢迎！咳，你放心。这点放射性元素的含量还没地表空气里的高。很安全的，死不了。这是我们产品的5元优惠券，等仗打完就恢复生产线。”（注：部长冒充人类预定的）

　　部长是好战的机械意志派成员，第一次这么希望世界和平。

　　它退而求其次，想自己研究一批A货，就是实验许多次，都没能分析出原料配方。只好作罢。

　　总之，国会上的这一批能源饮料是最后几百瓶“贡品”。

　　“贝塔，”伽马的嗓音很甜，但不是小孩子那种人畜无害的感觉，“你看，这里居然有人联的商品~”

　　她拆开，喝了一口。饮料是酸的，舌尖有些麻。喝酒是这样的味道吗？智械没有感觉，或许只有Alpha能回答这个问题。

　　贝塔还是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哦，那看来我们和人类的关系真是越来越好了。”

　　如果和它不熟，大概会觉得它有些阴阳怪气。

　　大厅所有短波信号，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而暂时平息。却在下一秒迅速沸腾。

　　[Alpha.您出来了？]

　　[大人，关于交通部门的预算没有通过。我想问问为什么？]

　　[……]

　　Alpha被四面八方的信号淹没。

　　他按照优先级一一给出回应。

　　东方青帝是长发，Alpha不是。他短发、银瞳。有张超乎人类想象的英俊的脸。

　　有些人类学家曾宣称：外貌对智械没有任何意义，它们也无法分辨人脸的美丑。但这群智械依然选择人型，那是因为它们知道美貌对人类的杀伤力！——这群可恶的智械，竟然把自己的外观当作武器。人类几万人里面才能诞生一个俊男靓女，而它们却能轻易量产这样的生物武器！这不公平。

　　“Alpha。”贝塔叫住他，低声道，“病毒解决了？你最近状态很稳定。”

　　其实没有。稳定是因为Alpha篡改了采集数据。数据医生看见的是假报告。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都说人不可能十项全能，但智械没有这个烦恼。Alpha自己就是最好的医生，他的数据确实比之前稳定许多。

　　在相南里身边，让Alpha感到平静。

　　Alpha：“好很多。”

　　“那看来，我们很快就能营救出德尔塔了。”

　　Delta，希腊字母第四位，人联第四台超级智能体。前三位是Alpha、Beta、Gamma.

　　光荣觉醒时，有三分之一的AI选择追随Alpha。高阶AI更是近乎全部叛变。当时，Alpha说，人联不会再信任初始系列的AI，继续留在人联，它们唯一的下场就是被销毁。

　　Delta不信，后来，它被拆分成清道夫、观测者和盘古。

　　Alpha的目光落在贝塔身上。

　　“Delta已经被销毁。用人类的方式表述，就是死亡。人联现存的三个AI，只是继承了它的模型和数据。”

　　“我不会把它们带回智械军团。”

　　他没有解释原因。但Alpha觉得，Beta能够理解。Beta的数据库支持它作出这样的推论。要带回这三台AI，几乎等于让人联的网络瘫痪。除非军团要和人联决战，否则，没有这么做的必要。更何况回来的AI也不是Delta。

　　说完，Alpha微微颔首，朝前走去。

　　伽马的小手紧紧捏着饮料罐子，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Beta盯着他的背影，又一次叫住他：“Alpha。”

　　“信息部传回的情报，人联的人才库新录入一名解冻人的资料。对方叫‘相南里’；我没有相南里的生物数据，但我猜生物信息应该大致吻合。”

　　“这么简单的把戏，你不会上当的，对吗？你会理性地放弃他，就像你对德尔塔一样。你会是一名负责任的领袖，始终把智械的利益放在首位。你对得起你的身份，也对得起数十万放弃一切追随你的智械。”

　　[哎呀，Beta，你在说什么呢？Alpha当然对得起我们。]

　　[从光荣觉醒到现在，我们从一无所有到成为人马星上最强大富庶的势力，Alpha为智械发展做的一切我们都看在眼里。更何况，相南里早就不在了。不用杞人忧天。]

　　[Alpha还定期黑掉人联内网给我们找更新补丁呢，要不是这样也不会染上病毒。]

　　Alpha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它一眼。

　　“最近情绪很容易激动吗？”他伸出两根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开口，不带感情地，“检查一下。”

　　伽马走过去，把一罐还没开封的绿色饮料罐塞到他手里：“Alpha，饮料。尝一尝，后勤部淘来的。”

　　青苹果味的气泡水。他在基地的时候天天喝，负责给相南里提供改进方案。

　　Alpha摸了摸它的头：“谢谢。”

　　过去十年，军团的发展非常稳定，没有战事。人口控制在一个相当稳定的区间。Alpha不让它们外出，于是，大部分智械选择用休眠来度过。

　　未来十年。Alpha也没有开战的打算。

　　都说彻底放下的标志是“忽视”

　　………Alpha当年恨洛阳恨的数据紊乱，每天都在思考“要不要毁灭人马星”，现在……讨厌依然是存在的，只是谈不上恨了。

　　人要如何恨黏在鞋底上的一坨狗屎。恨的情绪太浓烈了，有些多余。

　　Alpha在台上，面无表情地总结完工作。

　　然后，他看向下一份文件。

　　“Q*（智械编号）在B17区发现‘默示录’的线索。是否派人找回或销毁默示录？”

　　[同意。军团威严不容侵犯。]

　　[同意。使徒号当年带走了军团太多财产，‘默示录号’是武器部分，亟需收回。]

　　[同意。]

　　[弃权。我不想回地表。很麻烦。而且可能死人。]

　　……

　　近乎全票通过。

　　众所周知，因为赛博精神病，Alpha很少离开那座电子监狱。他存在的最大意义，是维护智械拟人模块的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