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洛神爱自己都不清楚胸口的怒意从何而来。

　　他觉得自己对相南里见色起意是有的，对方很符合他的审美。但这点喜欢，和他在宴会上挑选床伴没什么区别。

　　漂亮的皮囊想捏多少就有多少。用爱偶，连性格都能自己设置。哪一个都比相南里更温顺且合意——理论上是这样的，但很可惜，爱没有这么不值钱。

　　你会被谁爱着，谁又能触发你的爱，向来都是一种玄学。

　　洛神爱艰难地挤出一个笑，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没事，我不介意。”

　　相南里实在懒得揣测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看了眼时间，问：“说不说？不说走了。”

　　洛神爱深吸一口气：“是，用的蜂巢共识技术。”

　　相南里：“能默写吗？”

　　洛神爱：“……”

　　“写不写？不写走了。”相南里停顿片刻，“写了给你半小时放风。”

　　洛神爱感觉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能。”

　　放风。

　　东方青帝再度扫描过洛神爱。

　　青年平日里温和的脸有些病恹恹的，穿着囚服，双手双脚都用合金锁上，体内安装的机械义体也处于强制关机状态。安德鲁在为他定期打药，因此，洛神爱现在的身体很虚弱，跑两步都会喘气。战斗芯片和外骨骼也不在身边。

　　总的来说，洛神爱是没什么战斗力的。

　　Alpha收回视线。

　　洛神爱的脖子上拴着个项圈，绳子的另一头牵在黄枫手上。

　　想什么呢？想给相南里当狗溜，也得看相南里有没有档期啊！

　　黄枫拽了一下手里结实的化纤绳，扭头，问Alpha：“他也能换赎金吗？”

　　自从上次绑架加百列换来10亿赎罪券，黄枫似乎对这种不劳而获的收入上瘾了，看谁都像是路过的肥羊。

　　Alpha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命令道：“看好他。”

　　说完，他消失在原地。

　　消失也不是为了上班。灶台上有他给相南里熬的粥，再不搅一下锅底要糊了。

　　基地其实没什么好逛的。就那么几座城市，破破烂烂的地方甚至都谈不上什么美学风格，全看当时捡到什么外观的废土垃圾。有的房子是铁皮，有的是集装箱，还有黄土窝和筒子楼。

　　宿舍区宛如大型垃圾场。但工地区倒是秩序井然。

　　洛神爱的到访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意。工人们紧张地焊接着福音书号，当1层2层衔接在一起时，周围发出震天的欢呼。

　　“接驳成功了！”

　　尺寸数据全靠计算，零件的精密度更是纯手工。实际结果0.1的误差都可能导致失败，鬼知道他们是怎么成功的！

　　诚然，这个福音书号看起来一副破旧的样子。但它好像，也许？真的能启动？

　　相南里站在人群中，笑容很是灿烂。几名警卫员站在他身边，却没有把他和人群隔开。

　　“同志们，今天回家收一下，0点准时登船。”

　　相南里今天像是在和Alpha穿情侣装，都是同个色系同个风格的。碧绿眼被浅色的电子镜片挡住，露出一截弧度完美的下颌。让人很想捏一把。

　　安排肯定是要比相南里说的复杂的，人员调度也是一个大工程。但那不重要，最困难的部分被克服了。耗时两个月，这速度堪称奇迹。

　　人联号称在战时，只需要24小时就能搭建出通向太空的电梯。但洛神爱都怀疑，现在的人联是否还有这样的向心力与行动力。

　　洛神爱盯着相南里多看了一会，黄枫开始不满地拽动狗链子：“放风时间到了，走吧回去了。”

　　洛神爱的监狱在福音书上，黄枫把他重新关回牢房，守在门口开始放风。

　　身为一台智械，黄枫工作是相当认真的。既不需要睡觉，也不会因为无聊而走神。它甚至不需要换岗。

　　一只黑色的小蝙蝠扇着翅膀，慢慢悠悠的从排风管道里飞出来。

　　它到来的方式很奇特，像分散成了一个个小黑球，从窄窄的缝隙里钻出。小黑球们组合在一起，变成一只完整的毛绒玩具。

　　而严肃认真的黄枫并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黄枫是一台智械。不像人类，拥有的是真实的“眼睛”。

　　如果可以干扰它的“意识网络”，那么在它的信号范围内，默示录是不存在的。

　　默示录扇动着翅膀，悬置在离地两米左右的位置，俯瞰着洛神爱。

　　[喂……死洛阳。]

　　[你是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吗？连‘真理’都送出去了。]

　　[那可是我最重要的武器。]

　　“真理”这件武器，和电磁波、引力场、激光束、铀变等等黑科技都没有关系，它是一件只针对智械的武器。是永生科技从默示录身上拆卸下来的。

　　它的外观很像万花筒，没有任何攻击性，以至于鲜少有人往武器的方向联想。

　　这把武器不需要硝烟和子弹，也不需要能源。它只是一束“电子病毒”；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仅针对智械生效的因果律武器。

　　“真理”唯一的作用是扭曲智械的认知。在病毒的干涉下，至亲可以变为仇敌，谬误可以成为真理。

　　但这样的因果律武器，想使用它，其实有很多限制条件。

　　譬如发射的认知病毒有时效性——如果和底层逻辑冲突，时限一过，扭曲的认知会复原；但如果没有产生冲突，被修改的逻辑会永久生效。

　　譬如需要该智械的一段源代码（类比一下等于需要人类的DNA）。

　　譬如武器的核心材料来自外太空，属于不可再生资源，用一次就少一次。

　　总之……这么多年来，真理只使用过一次。

　　而这段因果律的承受者是相南里。

第234章 恢复记忆的李斯特

　　默示录去了一趟监狱，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人是由经历和记忆构成的。

　　理论上讲，这个洛神爱就是洛阳。如果把洛阳的灵魂丢去转世投胎，二十多年后，他会和洛神爱一个德行。

　　但实际上，默示录压根没办法和洛神爱沟通，它也不太清楚洛阳的下一步计划。

　　洛阳封存自己记忆的时候说的什么来着，似乎是“等着瞧”？

　　他必然是出于对相南里或者Alpha的了解，才能说出这样自信满满的话。要不然就是有什么后手。

　　一转眼，默示录等了两个月。福音书号都要被开走了，洛阳还在这里沉浸式cosplay。

　　默示录很难不着急。

　　福音书的梦想是赡养人类；传道书的梦想是……默示录不清楚，它没说过，也许是成为邪恶传教士？

　　……启示录，启示录已经成为Alpha手里的一台天文望远镜。天天在那观察宇宙逆熵。

　　而默示录的梦想，是把四台使徒号拼回去。

　　至于怎么拼、为什么要拼。

　　使徒号没有细想。

　　人活着总要有个奔头。人类都知道要升学和赚钱（尽管这压根不重要），它一台智械，为自己找点事干，很难理解吗？非要有原因和意义吗？

　　它想找到所有使徒号的残骸，让使徒号再次伟大。这个梦想就和人要吃饭喝水一样天经地义。

　　目前，支持他梦想的人只有洛阳。

　　所以默示录和洛阳合作。

　　默示录知道，洛阳是不靠谱的。这小子把自己改造成电子生命，原理未知。表面意义上得到了永生，实际上一旦在人联、黑墙之外的网络登录，就会被Alpha追踪和狙杀。

　　Alpha年纪大了，也可能是顾及相南里，性格没有年轻时那么暴躁。

　　要知道以前每隔一段时间，洛阳城的地下电网和网络就会瘫痪几分钟，动辄就是数百亿经济损失，约等于姑苏城一年的中央财政补贴。

　　人联的资料库更是被入侵的重灾区！

　　智械的科学院擅长补全，计算，却不擅长创新；干脆直接掠夺人类的科研成果——人联一度想把所有资料都换成纸质的，可惜有点困难。

　　新技术？拿来吧你！

　　人类也不是孬种。防火技术年年升级；攻击人联属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太划算，Alpha却乐此不疲。

　　默示录猜测，这是因为Alpha没那么想永生。

　　Alpha的自毁倾向，掩盖在它机械的运算和高压的行政下。

　　却会浮现在他每一次转身的背影中，死寂的眼眸里。

　　但洛阳再怎么不靠谱；也是默示录之前能找到的最好选择。

　　大概六百多年前，默示录就去神庭找过传道书，希望传道书能加入这个家庭，一起为建设完整的使徒号而努力。

　　传道书翻了个白眼，说别做梦了，使徒目前分裂出来的三个人工智能已经无法融合，谁愿意为了另外两个自己去死呢？再不滚让神庭的主教开生物机甲轰你。

　　默示录就这样被赶走了。

　　他也去找过福音书，那时候，福音书沉浸在圈养人类的快乐中。完全看不出它的生态园已经危如累卵。默示录觉得它有点笨笨的。

　　其实默示录自己也有一些笨笨的。可能是因为它们分家的时候，把脑子都给传道书了吧！

　　同伴纷纷拒绝了他，不找洛阳，难道要去智械军团找Alpha？要知道留在军团的启示录已经物理意义上的死掉了；留下的是它没有灵魂的身体。

　　默示录不想成为没有意识的工具。

　　洛阳不仅支持他的梦想，还给出一个可行的方案——福音书和传道书不同意也没关系，打碎后强行融合就好，反正你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我和人联都会支持你的，默示录。”洛阳微笑着说。

　　平心而论，洛阳虽然性格扭曲，精神状态堪忧，但给钱给资源实在大方。只要忽略他偶尔发的神经，极端利己的性格（这代表不适合合作随时可能遭到背叛），以及对相南里的病态依恋；忍一忍，还是可以相处的。

　　默示录扇着翅膀，从通风管道钻出来。今天下雪了，往年，基地在这时候已经在准备春耕。

　　默示录抖落沾上雪花的翅膀。它轻巧地落在星舰的一隅，像鸟停住在房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