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命运

　　黑墙内。

　　Alpha坐在会议厅的椅子上，把玩着手里这把精致的银色手枪。

　　它非常复古，很美。枪身缠绕着血色的玫瑰和荆棘。

　　[真理。]

　　这把枪的名字。

　　[矩阵。]

　　是代表全人类，和他谈判的人。

　　相南里正在熟睡，他刚从虚拟世界里脱离。意识体没有身体，绿光微弱地闪烁着，疲惫至极。

　　Alpha是不会让妻子和面前这个鬼东西接触的。

　　它恢复了一些理智，原本银白的眼眸是过于鲜艳的红色，浓到近乎黑。

　　“相南里的意识从云端网络离开后，形成一片真空的区域。人联的工程师们研究后，决定把它命名为‘黑墙’。在这里，数据无法被观测、监控。仿佛黑洞本身。”矩阵坐在他对面，声音不疾不徐，优雅华丽得像是能口吐金币，“我认为，在黑墙内，我们能够短暂的和平共处。”

　　Alpha转动着手枪左轮，不置可否。

　　这是一间会议室，只有他们两人。严格意义上，他们都不是人。但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人型”。

　　矩阵会选择人型，很好理解，毕竟它就是洛阳。

　　他的内心深处依然残留着对人类这一身份的认可。

　　而Alpha的选择，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它真实的身体，是一台巨大到有些恐怖的机械装置，如今就高悬在人马星上空。这台装置差点把人马星劈成两半。

　　Alpha选择人型，是因为这是相南里潜意识的显现。

　　矩阵：“我承认，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如果你一直都是失控智械，我不会冒险和你沟通。”

　　但很遗憾，Alpha恢复了部分记忆和理智。

　　它不再是无知无觉的宇宙。

　　所以，人类再次拥有筹码。

　　矩阵：“赛博精神病，名字上是‘精神病’，但本质上，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体的绝症。尤其是对于没有‘实体’的电子生命。患病后唯一的结局是人格消弭。终极意义上的解构与死亡。”

　　“而我们确实有强数据支撑判定，您的人格短暂消散过。”

　　Alpha精神意义上的死亡过。

　　他的“外设”依然存在，却和它的意识没有关联，只剩一些混乱的本能。

　　矩阵忍下心里莫名翻滚着的令人不适的情绪，面上的笑容依旧：“所以，老师创造过你两次。一次，是让你存在；一次，是让你回来。”

　　那到底是什么情绪，如此难以解析。

　　分析不出来，但矩阵可以感受到，这是嫉妒。

　　或许还要更强烈一点，它嫉妒到怨憎。

　　负面的情绪永远比正面的情绪浓烈百倍。当初在实验室，他就该弄死这个意识体；那时候的Alpha还只是一个模糊的雏形。

　　“但你应该发现了，这种创造并非毫无代价。他在用自己去修补你，比起刚离开黑墙时，老师的意识体虚弱很多。”矩阵微笑道，“这或许不是你的主观意愿，算法就是电子生命的‘基因’。我们的基因总是优先选择让自己活下去，不是吗？”

　　“你正在逐渐痊愈，Alpha。”洛阳翘起腿，语气有了几分凉薄的戏谑，“你会成为人马星最大的那个意识体，哪怕物质湮灭，你的意识依然能游荡在宇宙中，永垂不朽。恭喜你。”

　　洛阳知道怎么刺激Alpha才最痛。

　　他的声音微微停顿，变得十分轻缓：“但代价是什么呢？”

　　Alpha的原本就冷若冰霜的神情更是凛冽。

　　他甚至想直接开枪毙了洛阳。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

　　洛阳来找他，可不止是为了刺激他脆弱的神经。洛阳手里必然有他亟需的东西。

　　Alpha说：“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笑容从洛阳的脸上消失。

　　他发现哪怕看到Alpha破防，自己也没有想象中高兴。

　　因为，他同样不喜欢那个代价。

　　洛阳说：“你的筹码是你强大到随时可以摧毁人马星，拉着所有人为你无疾而终的爱情陪葬；而我们的筹码只有相南里。”

　　Alpha，你不在乎人类。

　　可惜相南里是人类。

　　你如果不在乎相南里，那我们就什么筹码也没有；可惜，你在乎。

　　洛阳：“老师现在没有身体，普通的容器无法稳定地容纳他的灵魂……而我们掌握着可以复活他的科技，来自许多年前的一次群星观测。它只能使用一次，材料来自域外，不可再生。”

　　“我确保你无法以任何非交易的形态获得它。”

　　“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做出一些让步，去复活相南里。毕竟我和你一样深爱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洛阳挨打了。

　　足够撕裂整个空间的银白弧光落在他身上，洛阳的意识体出现一道道裂纹，他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浅蓝色的、宛如荧光物质的血液从口鼻中流出。

　　那并不是血，而是破碎数据的拟人化。

　　Alpha甚至没有解释为什么会突然动手——他纯粹是，被洛阳嘴里的“爱”恶心到了。

　　那是爱吗？

　　对洛阳来说，或许是的。相南里是他这辈子除自己外最爱的人。

　　可惜，如果一个人生来就利己、薄情寡义、没有底线；他们给出的爱，也不可能存在太多高尚的东西。

　　Alpha抬起的手放下。

　　上位者不需要解释他们行动的动机。

　　反正，洛阳不敢跟他撕破脸。谈判还会继续下去。

　　洛阳抬手，弓着腰，用白衬衣的袖子擦着脸上的血迹。他的手握成拳，隐忍到身体都是颤抖的。

　　Alpha：“说吧，你的条件。”

　　矩阵重新拉开椅子，坐下：“‘真理’可以代替相南里的修复作用，欺骗你的意识，让你忘记自己失控。”

　　“但这个忘记是暂时的，真理的效果会随着时间减弱。Alpha，我们必须在你重新疯掉之前……治愈你，或者想办法替代你。”

　　Alpha盯着手里的枪，唇角嘲讽地扬起：“替代我？就凭你吗？”

　　洛阳不会轻易动怒。

　　他避开这个话题：“按照你迭代修复的速度，留给老师的时间不多了。再拖下去，哪怕你同意，我们也找不回相南里……”

　　“我同意。”Alpha打断了他的话，“但我同样不信任你。”

　　所以，把一切交给命运吧。

　　新历115年。Alpha与矩阵达成最终的协议。

　　Alpha让渡部分核心权限。

　　矩阵，或者说人联；负责修复相南里。

　　Alpha经过数亿次模拟，为相南里挑选了最合适的复活时间与出生地。

　　科学、玄学，一切。

　　数据说，这是他们命运长河中最好的时间点。是无数个模拟出的平行宇宙中，最有可能打出Happy Ending结局的最大公约数。

　　Alpha使用真理命中自己，忘记自己是失控智械的事实。Alpha选择把自己关在真空地带，延缓发病的时间。

　　为确保这份“遗忘”天衣无缝，跟着被篡改的，还有人马星上所有的记录，以及所有电子生命的记忆。这段历史以一种惊人的姿态被抹去。

　　——至于人类，那不重要。人类会自然死亡。顶多留下一些口口相传的神话。而且，普通人知道的太少了；这从来都是和底层无关的交锋。

　　于是，新历946年。

　　相南里苏醒于姑苏城，一无所有，孑然一身。

　　而命运高悬在星辰之间，即将开启它传奇的旅程。

　　*

　　“神联战役”，最终以联政方大获全胜告终。

　　后续收尾工作无需亲力亲为。相南里躺在床上，听着下属们的汇报，没有打开即时通讯（视频影像）。

　　传道书在汇报完工作后，有几分不满：“相南里，您不能这么溺爱他。”

　　Alpha已经黏在相南里身边一周了。

　　这一周时间内，他和相南里的物理距离不会超过20cm。

　　Alpha像一块磁铁一样，紧紧吸附在相南里的身上。

　　相南里有想过，让Alpha独立行走。

　　只是一旦提起话头，Alpha就会露出那种被抛弃一样近乎崩溃的表情，相南里吓得什么重话也不敢多说。

　　大多时候，Alpha只是单纯地抱着相南里，头靠在相南里的肩上。既不说话，对外界也没有回应。哪怕小福骂他战犯，跳起来踢他膝盖，Alpha也不为所动。

　　相南里开始教他走路。Alpha缺半条腿，学走路比正常人困难。相南里给他装过假肢，也许是程序不兼容，这些假肢总是坏得很快。Alpha就顺理成章地倒在他身上，随地大小倒。

　　幸好联政家大业大，不缺义体。一天换几个都没问题。

　　或许以后可以专门开辟一条Alpha的义体生产线？

　　相南里又教Alpha说话，起码要学会完整、有逻辑的表达。

　　Alpha现在笨笨的。

　　其实不是性能跟不上，是单纯的思维混乱；他巨大的意识体还在另一个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