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团在虚空中滚动着,一口气吸入不知道多少像素碎片。
缠绕着他心脏的铁链消失了。
并非枷锁不存在,只是暂时无法观测。
相南里一边或主动或被动地进食,一边开始思考。
他爱Alpha吗?
肯定是爱的。
那种过于浓烈的感情,时常让相南里心存惧意。
太恐怖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让人失去理性、智商,失去人类赖以生存的最大凭仗。
大脑被激素操控,身体在本能地索求,仿佛一个不完整的圆找到了填补自己残缺的另一半。
可是,这本来就是相南里创造Alpha的初衷。
[……可恶。]
相南里头疼欲裂。
他要如何分辨?他的感情究竟是自由意志的沉沦,还是被操控规训后的后果?
如果两者最终指向都是“爱”,那么“爱上”的过程重要吗?
或者,用更常见的哲学问题去类比——如果结果正义,过程可以不正义吗?
相南里想,坏了,道德绝对主义和相对主义。
哲学界吵了上千年都分不出胜负,丢给他一个理工男,是否有点太考验素质了。
相南里讨厌控制,还有欺骗。
在面对真相的时刻,他承认自己有瞬间愤怒到无法思考。很多伤人的话都快滚到舌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们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所以,相南里逃跑了。
就是Alpha怎么没有追过来啊?什么意思?让他在这里生闷气是吧?
想离婚直说!
[@#¥%@#¥#@¥]
后台产生大量无法解析的数据。
相南里感到烦躁,一脚,把身边的陨石碎片踢出去老远。
死气沉沉的陨石撞上没有回音的黑色墙壁。
在阴影中,相南里听见Alpha的声音:“里里。”
相南里一愣,他抬头,朝前看去。
虚拟空间本来就是深沉的黑色,Alpha在的那片区域格外的黑。
相南里看不见他的身影,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Alpha微微咳嗽着,声音很是虚弱。
“……不要相信洛阳,我可以跟你解释。”
相南里还在生他的气。
但是看见他这样,又难免觉得心疼。
对方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
片刻后,相南里听见他说:“里里,过来。”
相南里在地上滚动着,朝Alpha的方位靠近。
走到半路,小团子重新长出手和脚,变回人的模样。
跟着一起出现的,还有一把枪。
相南里的手插在口袋里,用指节感受着金属冰冷的触感。
在虚拟空间停留这么久,相南里多少也摸清了一些规律。
譬如当拟人的意识体表达出攻击的意图时,手里就会出现想要的武器。
面前的人并没有露出太多破绽。
支持相南里这么做的唯一理由是直觉。
相南里在虚拟空间里见过真正的Alpha,虽然两人没说上几句话。
但他发现,靠近Alpha的时候,自己的身体会有感应。
那条荆棘织成的铁锁既是电子病毒的具象化,也是他们彼此永远交融在一起的部分魂灵。
相南里认为,前面的人八成是洛阳,剩下两成概率是洛阳碎片。
“矩阵”采用欺诈的方式哄他过去,足以证明,他已经非常虚弱。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内部,矩阵遭受Alpha的重创;外部,洛阳的后人交出了矩阵外设的控制权。
按理说他是没有实体的,但相南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他来到洛阳跟前。
对方张开双臂的瞬间,相南里毫不犹豫地拔枪。
“砰——”刺耳的枪声响起。但没有任何硝烟味。
如果拆分这颗射出去的子弹,会发现它是由无数1和0组成的。
洛阳的胸前出现一个可怖的空洞,碎裂的蓝色晶体是方片的形状,纷纷扬扬从洞里飘出。就像是有一阵风从这个空洞里吹过。
他的手里同样握着枪,默示录。只是弹匣里没有火药。
洛阳张开的双臂像是要捕猎,又像是一个拥抱。
但很明显,无论是哪种情况,相南里都不想让他抱住。
洛阳放下胳膊,默示录掉在地上。神色有些落寞。
本就接近透明的身体正像被浪打过的流沙一样坍塌。
洛阳问:“相南里。你说人死后有轮回吗?”
他自问自答:“……但你死亡后,我无数次期盼有。”
……
传道书坐在控制中心,下达最后的指令:“321,炸。”
倒计时结束,剧烈的爆破声于姑苏城市中心响起。
“矩阵”的核心控制台外观酷似高塔,矗立在人联内近千年,根深蒂固。
如果不是联政攻破姑苏,如果不是洛阳城覆灭,再往前推,如果不是联政成立……这些高塔必然还会继续矗立千年。
现在,它们正在一座一座地倒塌。
这一幕正被天上的无人机忠诚地记录着。
与此同时,那颗位于洛阳城的机械心脏失去所有供能,开始腐烂。
无论多伟大的奇迹,在时间的长河里,也渺小如同尘埃。
人们终于销毁了矩阵。
传道书看着火焰中的废墟,有些失神的喃喃:“我真希望永远不会有下一个矩阵诞生,可惜,历史总是在轮回……”
福音书:“你可以说点不那么晦气的吗?”
“但那也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传道书唇角扬起,一向冷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温柔,“现在,我们的四季刚到春天。”
*
相南里捡起默示录。
默示录是一把枪,是没有意识的死物。估计刚进虚拟空间,默示录的意识就被吃掉了,毕竟是现成的军饷。
默示录啊,选错事业合伙人是这样的。你看你胞弟,都在联政当上领导了。
矩阵死后,原地留下一枚深蓝色的正方体水晶,巴掌大。
“意识体死后也会有遗体吗?”
相南里思考片刻,把这俩都揣进口袋里,收好。
也不知道能不能带出去,如果能,他想拿去做点研究。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理论上,这片空间只剩下他和Alpha两人。
背后传来模糊的感应。
相南里转身,看见Alpha凭空出现在几米开外。
严格来讲,这个距离并不准确。
虚拟世界里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只有线与线构成的立体坐标。
相南里冷冷看了他一眼,调头就走。
Alpha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
Alpha面色苍白,罕见的虚弱。
他一条胳膊低垂着,贴在身侧。金属色泽的银白血,渗透进深色的衣物中。
比起平静,倒不如说他正处于极度恐惧的僵直中。
有时候,等死的过程比死亡本身还要可怕。
Alpha想,他应当说点好听的话,相南里很容易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