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很危险。全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温度在0摄氏度以下。
经常有人逃出去,然后负伤回来。或者尸体被运回来。
海狸家里曾经有一本书。纸页已经非常脆了,据说是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爷爷的爷爷,又是他的爷爷传给他的。
上面是海狸看不懂的文字。小时候,她很想弄清楚这些文字,于是写下来,去问学识最渊博的市场管理员。一位内城来的贵族老爷。结果老爷面色大变,严厉地追问起来历。
书被没收了,父母被带去拷问了很久,脱了层皮才被放出来。那是海狸度过的最寒冷的冬天。
那之后,海狸再也不敢关心那些文字。
最近她快结婚了,对方是一位年轻的生化战士,叫葛根。是一种药材的名字。
爸爸说,那位战士能看上她,真是家里走了大运。以后他的女儿也是内城的殷实人家了。
海狸见过他。很瘦,不怎么高,性格腼腆。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带了两斤野猪肉,还有一条河鱼。这么冷的天,哪里来的鱼呢。一定是他出城执行任务的时候凿冰猎来的。
肥厚的脂肪可以熬油,瘦肉用盐腌一下,省着点吃,能吃好几个月。
海狸听说生化战士只能活到二十来岁。她和自己的未婚夫还没结婚,却已经预见了未来守寡几十年的命运。
想到这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偷偷流泪。但这眼泪并不是为她自己流的。
畸变体突袭发生在半夜。
怪物从地底钻了出来,人们还来不及反应,就置身于一片火海。
海狸手足无措,巨大的爬行者让她肝胆欲裂。她来不及思考,只能靠本能朝着内城的方向跑去,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内城的门紧锁着。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上。平日里最死气沉沉的农奴也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咒骂,恳求,祷告。可她们面对的只有冰冷的城墙。这里离弹药的发射点很近,海狸几乎半聋。
畸变体追了过来。
人群踩踏着、挤压着。恐惧和绝望的情绪蔓延。有人倒在了地上,却没有人扶一把。他吃痛的惊呼着,很快,那点惊呼声也不见了。
第一批生化战士从墙上爬了下来。他们的身体膨胀着,犹如巨人。
“是生化战士!”人群爆发出惊人的欢呼。
那瞬间,他们以为自己得救了。生化战士在他们的认知里,就是地表最强的象征。
海狸的未婚夫也在其中。海狸看见了他,捂住唇,双眼都在发光。
但,他们还是高兴得太早。爬行者们没有主动发起进攻,但面对人类的挑衅,却毫不心软。生化战士被巨大的爬行者撕咬,吞下,分解掉有用的部分,又吐出来。
葛根被吐在了一头血红色畸变体的脚边,不省人事。
海狸的内心依旧充满了恐惧,只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
她从人群里挤了出去,不顾一切地奔向那群畸变体。
畸变体居然没有对她动手。仿佛她只是一只路过的蚂蚁,踩一脚的必要都没有。
恐惧让她的浑身颤抖,她强忍着害怕,以最快的速度,把葛根背了回来。
血打湿了她的棉衣。
葛根失去了一条胳膊和两条腿,重伤。他看了海狸一眼,唇颤抖:“我……我们,不结婚。”
葛根成了残疾人,最重要的是,他失去了畸变出来的进化源。
这样的伤势,即使后面能活下来,也不可能继续当生化战士了。
哪怕活下去,残疾男人在荒野上的价值,还不如一只会下蛋的母鸡。而且狼怎么能忍受自己变成孱弱的鸡。
葛根知道海狸是个好人,但他不希望海狸的余生活在后悔和抱怨中。
海狸说不出话,抱着他,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里哭的人太多了,没有人在乎她。
再后来,一批陌生的黑甲骑士从天而降,和那些畸变体厮杀起来。
他们人数不多,但明显比之前的生化战士更强。有条不紊地猎杀着畸变体。爬行者们被割掉尾巴,挑破脚筋,发出愤怒的嘶吼。
海狸同样愤怒,她甚至在内心深处,对这些表面的救命恩人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明明可以应付,为什么要先牺牲掉一批人?!凭什么?!
可她的恨又有什么用呢?她的恨,是一张砂纸。用尽全力,也只能磨掉一点铠甲上的黑漆。
海狸低着头,哭泣不止。然后,她头顶的扩音器里,传来陌生的声音。
是个年轻男人,用的永恒之城的语言,只是听上去有些生涩。
“永恒之城的子民,你们好。这些畸变体不会攻击普通人,现在我已经打开了外城城门。请立刻到城外紧急避险。”
说话的人声音顿了顿:“我来自幸存者基地。请各位在城外稍作等待。”
人群骚动起来,在惊愕后是狂喜,然后一股脑地往外冲去。
“我带你出去。”海狸搀扶起葛根,把他背在自己背上,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流泪,“我们离开这里。”
这是一个成年的男人,怎么可以这么轻。
她跟着仓皇逃窜的人群,穿过面容可憎的畸变体,穿过燃烧的房屋。
她在这一天夜晚,在通向漆黑的外界的打开的城门里,
看见了……光明。
第48章
相南里关掉了麦克风,吐槽:“这永恒之城的土话还挺拗口的。”
而且词汇量很少,语言没发展完全是这样的。还是源于汉语的人联语更好听。
[嗯。]回答的是黑甲。
小智的资料库里,也没有储存这种语言。毕竟它的数据也来自于几百年都没更新过的Alpha5.2.0。
还在城外浴血奋战的骑士长骤然抬起头,眼神中迸发出惊愕:“怎么回事?!”
他骑着的机械马也发出一阵嘶鸣。
地表这些据点叫什么的都有,50户人的村庄也敢自封帝国。
今天建国伟业,明天全村团灭。
只有强大到一定程度的据点,才有资格被记录。
什么幸存者基地?!听都没听说过。
但入侵者竟然能放广播,那只代表一件事:内城被攻破了。
“难道这些畸变体不是意外,是这个基地派来的?不可能!这明明是神殿才会的驯化技巧!内城什么情况!?小福还好吗?城主这个废物!”
骑士长大福心急如焚,顿时顾不得和面前的畸变体纠缠。
他夹了一下马腹,胯下这匹机械黑马张开双翼,载着他飞上墙头。
骑士长翻身下马,大步回到哨楼内。
里面乱成一团,声音嘈杂,显然,这群废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看见骑士长后,这群人犹如找到主心骨一般,哭丧着扑上来:“骑士长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永恒之城的信号塔坍塌了,这座城市在暴雪中陷入了无信号状态。
“咔——”雪上加霜,城内的电源被人为切断了。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中。
嘈杂的声音更多了。当陷入危险与未知时,这些锦衣玉食的贵族老爷,与外面的平民没什么区别。
不过,骑士长的视野并没有丝毫影响。
他狠狠推开身边的人,冲向会议室。
果然,本该跪在会议室的弟弟不见踪影。
骑士长嗅着空气中的味道,沿着血腥气一路到了厕所门口。
他推开门,看见小福半融化的头就在盥洗池上。皮肉已经掉落一半,腐烂的味道刺鼻。
“啊啊啊啊啊啊!”骑士长抱住弟弟的头,仰天长啸,藏在盔甲下的双眼血红,“是谁?!是谁!”
骑士长摘下了头盔,像鬣狗一样嗅着面前这具尸体。他双颊通红,像喝醉了酒。
慢慢的,两条黑色的细长肉虫从他的鼻腔钻了出来。
长虫湿滑,像吸饱了血的蚂蟥。
它们在半空蠕动着,张开头部湿润的小孔,同样嗅着空气中残留的味道。
两条蚂蟥由黑转红,钻回骑士长的鼻腔。
骑士长闻到了残留在小福身上的陌生气味。
“就是他杀了你吗……”骑士长一拳,砸向了大理石做成的洗手台。
那个人还在附近,没有走远。
洗手台表面碎成细细的齑粉,从中间断裂开来。
骑士长面若寒霜,朝着控制室走去,金属重铠释放出逼人的杀意:“我会为你报仇的。”
……
……
相南里关掉了城内的电源,并且开始解除身上连接的神经传感线。
[不,不。]黑甲哀求着,[别。离开。我。]
它的机械臂掏出了更多口味的基因药(都是上一任的存货),试图用它们挽留相南里。甚至无人驾驶的铠甲自己行动起来,拽住了相南里的衣角。
相南里把猫条一样的基因药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乖啊,小黑。松手。你太显眼了,不能穿着你。”
小智冷笑道:[它就是弱智,别和它说话,它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