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那不是太阳，是一座沉甸甸的山。活在城里的平民们接受着山的庇护，也同样忍耐着山的压迫。

　　他们从来没想过这座山会倒塌。

　　“现在，永恒之城的大门重新向你们敞开，请进入内城。基地成员将在人工智能的计算下，为大家发放过冬物资，分割农田、牧场等资产。从此以后，你们不再是城主的奴隶，而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畸变人已经离去，面前的大门又一次敞开。

　　城里的火苗看起来微弱了不少。烧成灰烬的房梁冒着青烟。

　　还有人迟疑，不知所措；但第一个人已经冲进了城内。

　　他们不怕有陷阱，没有什么比饿死更可怕的事情。

　　他们只怕自己去晚了，领不到过冬的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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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南里的手微微颤抖着，关掉了通讯器。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东方青帝靠在墙边，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以为你会把永恒之城搬空。”

　　相南里迟疑着回答：“我想过，但是不现实。这些人……嗯，怎么说呢，基地还什么都没有呢，路途遥远，冰天雪地的，这些人没有接受过基因改造，我可以把他们带走，但会死很多人。不如宣传一下基地。或许以后会有人来投奔呢？

　　“至于永恒之城的管理，先让人工智能来怎么样？我没有时间挑选值得信赖的人类领袖。基地也还没人能用。”

　　他反复揉着眉心，太多的念头和构思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相南里感觉到了语言的匮乏，他词不达意。

　　但好在，小青不需要他用语言表达。

　　他能看见相南里想要的那个未来。

　　东方青帝：“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但你要知道，所有生物，包括人类，为了让自己的基因延续下去，天生就是逐利的。而完全的公平，也是一种不公平。个人的付出应该得到奖励。或许现在永恒之城的人得到了公平，但未来，注定会因为掌握资源的不均，再次划分出阶级。”

　　东方青帝看着他碧绿的眼眸。对方同样回望着他，有些出乎意料地茫然和无措。

　　解放、和平与共存。

　　这不是一条最有效率的道路，甚至会因为过于正派，影响基地的生存与发展；但这是相南里认为的正确。

　　“历史是一个轮回。”相南里低声道，“小青。我想清楚了。没有什么制度能永远完美下去，那不现实，我们只为现在的人规划就够了。比如永恒之城的这些农奴，他们领到了过冬的粮食和麦子。等明年春天，就会有新的种子发芽。或许几十年后甚至几个月后，这里又会恢复原样……但起码这个冬天，他们在灾难中幸存。”

　　相南里莫名其妙地热泪盈眶，他微微低头，用指腹，不太好意思地擦去脸上的泪水：“这就够了。”

　　东方青帝沉默着，他感觉到了一种很微妙的情绪。说不上来。

　　心疼？

　　他计算片刻，回答：“让安德鲁来当名义上的管理者，如何？给他一个幸存者基地成员的身份。”

　　相南里顾虑重重：“那他岂不是会留在地表，相晨曦和沙利叶死了，神庭会派人来查看的吧？”

　　“那也是春天后的事了。”东方青帝回答，“我们只需要一个月。一个月，足够把荒废的基地修剪好。那时候天狼星也孵化出来了。天狼星、福音书、安德鲁还有漠北，这些人会是基地的第一批成员。暂时不要暴露基地的位置。神庭再怎么愤怒，也不会对农奴动手，毕竟他们什么也决定不了。”

　　他走上前，微微蹙起眉，拿起桌子上的湿巾，认认真真地擦掉了相南里脸上的污渍和泪。

　　相南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感觉自己的审美有点重回18岁。

　　东方青帝的动作停顿了片刻：“收拾好情绪，相南里。现在你就是永恒之城的主人，该去面对觐见你的臣民了。”

第52章

　　人群朝着内城的广场聚集。大多数人表情惶恐，像是被赶出巢穴的小兽，在冰天雪地里报团取暖，瑟瑟发抖。

　　内城的街道真漂亮。不像外城，排泄物、生活垃圾和雪混在一起。

　　海狸怀抱着葛根，用彩色的大围巾裹着他的身体。她的眼睛睁大，这条围巾是路过纺织厂的时候顺手捡来的。她很怕有人让她还回去。倒不是舍不得漂亮的毛巾，而是重伤的葛根需要保暖。

　　生化战士的自我修复能力比普通人强，堪比畸变人。葛根的伤口已经不流血，只是红肉依然暴露在空气中，被氧化成微微泛黑的颜色。

　　广场上的雪和血都被打扫干净了。一把把椅子放在广场边缘。看起来都是机器人从各位老爷的宫殿里搬出来的。

　　每个人都有位置，海狸在一张玫红色的绸缎凳子上坐下，她从未想过，凳子居然也能是软的。上面还点缀着珍珠。

　　多漂亮的凳子。也是她能坐的吗？

　　人群来到内城，反而安静了下来。表情有些许敬畏。他们局促不安地坐下，互相打量着。

　　平坦的地上堆满了一大堆金属垃圾，像座小山丘。一夜过去，太阳升起来了，只是天上的云层太厚，只有灰蒙蒙的天光。

　　过了一会，他们身边多了一些人。

　　机器人。

　　它们并非全都是人型。还有垃圾桶、机械狗、扫雪车。

　　类似人型的生物在同一片观众席坐下了，其他异形生物则是站在椅子后面，围成一个圈。

　　机器人的眼部位置亮着光带，等待着下一步指令，像黑夜里双眼放光的狼群。

　　这些机器人没有安装拟人模块，只能听从指令运行，它们在这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

　　海狸见过机器人士兵，永恒之城的农奴就被它们看管着。

　　纺织厂以前有人偷兽皮去换药，也是被机器人处决的。海狸在织布机前坐着，只听见枪声一响。

　　“这是要干什么呢？”海狸心头充满疑惑。

　　几辆囚车朝着广场驶来，停靠在广场的另一侧。这几辆车都是火车，只是车厢敞开着，能让其他人看见车里装着的东西。

　　海狸匆匆扫过，只认识几个人。比如管她们那条街的老爷（市政官），收粮食的老爷（大司农），还有负责在交换市场上收十一税、过年收年税的老爷（税务官）……

　　这些老爷过去态度高傲，不可一世，表情上写满不耐烦，仿佛和他们这些外城区居民多说一个字都是恩典。如今在囚车里，同样哭天喊地，衣衫褴褛像逃难的农奴。

　　不少老爷的脚踝上还有电子锁，这代表他们曾经反抗过，然后被制裁了。

　　又过了几分钟，机器人起立，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海狸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看见了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奇怪的衣服，听说那叫防护服。脸被挡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绿眼睛，像海狸在昂贵礼服上见过的孔雀翎和绿松石。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投向他。

　　至于他身边那个身高一米五几的机器人；大家下意识忽略掉了。

　　他和那台机器人一起站上了高台。

　　海狸从扩音器里，听见了他的声音。和之前听见的一样，她天然地产生了亲切。

　　只不过这次，他用的人联语，好在有翻译。

　　男人说他叫相南里，来自幸存者基地解放者小队；基地的理念是所有智慧生物平等共处……嗯，这段之前已经听他说过了。

　　而他身边这位，叫安德鲁，也是基地的成员，会在未来一个月成为永恒之城的代理城主。

　　安德鲁会协助城市自主发展，率领市民战后重建。

　　“原来是要换个城主？”有人小声议论着。

　　政变、战争、改朝换代。这对他们来说都太遥远了，更难以理解。

　　相南里之前说的什么什么“解放”“压迫”“平等”，他们同样也听不懂。

　　“现在，基地解放永恒之城的行动取得了初步成功。我们将按照《基地法律》对永恒之城的管理者进行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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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青帝站在城墙边，朝着广场的方向望去。

　　他没有出场。

　　福音书也没有。它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操控城内的机器人。

　　福音书跳到了城墙上，一键开启录像模式，嘴里念念有词：“新历947年1月11日，永恒之城广场会议的召开，宣告着幸存者基地的正式成立。相南里向地表遗民宣传基地的理念，并确立了‘全体智慧生命和平共处’的基本方针。基地成员安德鲁成为永恒之城代理城主……

　　“史称，‘永恒审判’。”

　　东方青帝微微眯起眼：“我可不记得你还是史官。”

　　福音书歪过能270度旋转的机械眼珠子，看向他：“你为什么不下去，侦察兵？”

　　东方青帝没有回答。

　　他挡在朝霞前，神情平静又寡淡，根本没有朝福音书解释的打算。

　　但福音书已经自顾自地开口：“因为理念不一样吗？”

　　“但你是智械军团的战士，你认为的‘正确’，到底是你的想法，还是Alpha灌输给你的呢？你站在谁的立场上？又为哪一批人在考虑呢？”

　　Alpha5.2.0沉默许久。

　　他眉心蹙起：“你烦得像是传道书。”

　　机械小狗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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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广场上的气氛骤然肃杀起来。

　　“第一个犯人，永恒之城城主。”

　　一具人头分离的尸体被推了出来。

　　海狸忍不住惊呼一声，但威严如泰阿的城主，并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复活。

　　机器人根据永恒之城数据库里的资料，开始细数城主的罪行。反人类、奴役同类、虐杀、非法生物实验……

　　怀里，传来葛根微弱的说话声：“我是七岁那年成为生化战士的。我和我哥哥一起接受的注射。我畸变了一部分，还有理智；但哥哥成了畸变人，被守卫们射杀了。”

　　最后，机器人给出审判结果：“死刑，立即执行。”

　　城主的尸体被补了一刀，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进了另一辆空的囚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