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来到外面的连廊上。

　　他的个头还没有走廊上的围墙高，北辰深深呼吸着新鲜空气，本来心情挺好，很快，他疑惑地抬起了头。

　　蘑菇味太浓了。像是浸泡在蘑菇奶油浓汤里，北辰的大脑感觉到窒息——哪怕以他现在的身体结构，根本不会有窒息这种感觉。

　　他抬头，看见漫天的粉色孢子在黑白的世界中降落，像是一片亮闪闪的瀑布。

　　北辰后退两步，回到室内。

　　他启用门口的消毒装置，无色无味的消毒水均匀地喷洒在他的身上。

　　相南里还在餐桌上傻乎乎地嗦着鸡翅骨。

　　北辰本来想直说，但是潜意识里有声音在阻止他，说暴露自己的天赋非常危险；而且，说服别人相信自己的判断，很难。他没什么科学依据，只有异于常人的感知。

　　北辰思考片刻，把福音书拉进了小房间里，并关上门。

　　“外面不安全。我闻到很浓的蘑菇味。那些真菌，也许会扩散、传染。”他慢吞吞地说着，“我身上是生物组织已经很少，你是机器人。家里，只有一个人，会有危险。但是，我并不确定。”

　　小福收到了暗示。

　　它冲出房间，踩住相南里的拖鞋，跳到了他的腿上：“相南里，我们去地表吧，小福想回家。”

　　相南里一愣：“现在吗？是不是有点晚了。”

　　虽然他其实打算明天早上走的，他还保留了睡懒觉的习惯。

　　北辰也回答：“我也想去地表。地底，人太多。他们不喜欢我。”

　　小智适时地开口：[交通站24小时都有车。]

　　目前，家里就3个家庭成员。小青、小福和北辰。

　　长得像人但不是人的小白，暂时被排除在家庭成员之外。

　　相南里喜欢机器人不假，但对同伴的定义，却分得很清。

　　小白是没有拟人模块的家政机器人，功能性远大于感情寄托。在相南里眼中，它和吸尘器、扫把，暂时没有本质区别。当然，以后相处久了，多少会有些感情。但现在小白不是刚拆封嘛！

　　3个家属，两个都表达了想去地表的意愿。

　　相南里没有理由拒绝：“那好吧。小智，买三张成人票。”

　　小福这种机械狗算“行李”，可以直接带走。

　　而东方青帝和北辰都需要车票。

　　餐桌边的小白不由得询问：“相南里，我呢？”

　　“你留在家里。”相南里安慰他，“家里需要人看家。看家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对不对？”

　　机械狗不重，有行李额度可以直接带走。而小白这样的机器人，算在行李里，还会超重。

　　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了！除非把刚给小青买的两套衣服退掉！但是送货机器人距离家里只剩500m了！

　　小白笑容依旧：“是的，没错。”

　　东方青帝转过头，避免嘴角上扬太明显影响自己的形象。

　　暗中和一台家政机器人较劲完全没有必要。

　　只是Alpha控制不住。也许是这台家政机器人让他感觉到了威胁……

　　当然不是生命安全意义上的威胁，而是在相南里心目中远近亲疏的威胁。

　　是的，东方青帝不太想承认的一件事。

　　在相南里心中，他并没有特别到无可替代。相南里会在乎他，但在乎和他想要的爱差距甚远。

　　现阶段要替代他，也许只需要一台家政机器人，还有一些武器装置。

　　东方青帝开始收拾起行李，不多。他叠好衣服，把永恒之城那批基因药放进行李箱内。又带上了相南里惯用的维修工具、电池、空白芯片。行李箱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

　　晚上十点，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站在了家门口。

　　相南里朝小白挥了挥手：“小白，在家好好看家哟。”

　　小白双手交叠，搭在身前，微微鞠躬：“好的，一路顺风。”

　　大门在小白，或者说，洛阳的眼前关上。

　　灯光切断，屋内陷入一片漆黑。只剩餐桌上的盘子还没洗。

　　他的脸上浮现出冷笑。

　　阻止相南里离开？那太蠢了，而且一定会被Alpha察觉到异常。

　　但没关系。以为这样就能离开我吗？

　　洛阳洗完盘子，收拾好厨房。操控着这具身体，来到充电桩旁。

　　他把充电线连上了自己脖子后方的接口，并且开启待机模式。

　　小白眼神里的光逐渐黯淡。

　　科技进步了，相南里。

　　现在已经不是你掌控的那个时代。

　　只要我想，在有云端网络覆盖的地方，永生科技生产出来的机器人，都可以是我的身体。

　　我会再次……抓到你。

第61章 第一卷完

　　北辰被东方青帝背在身后。

　　他走得慢，本来是东方青帝提着走的，但相南里觉得这样过于粗鲁，于是从手提改成了肩背。

　　北辰在监狱里挨过很多打，他攻击性弱，又在关押死刑犯、重刑犯的特殊监区。如果不是机器人，他可能早就被打死了。

　　后来，有些狱警会特别照顾他，监狱里的日子这才好过起来。

　　北辰在监狱里呆了很久，这样的生活很无聊。

　　死亡对他来说可太简单了，掐断脑里的输液管，他的大脑会在一个很短的时间里萎缩，然后彻底失去意识。

　　但他不想死。总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念叨着，“你要为自己的行为赎罪”。

　　什么罪呢？负什么责。

　　他又不记得。

　　北辰能感觉到，相南里很喜欢他，还有一点期待。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应该不是家人，他比相南里的年纪大多了。

　　姑苏城的重刑犯，只有很少人被赎了出去。大多都老死了。

　　北辰还记得自己的其中一位室友，是名黑客。自称来自什么世界树组织……他被剁掉了一双手，平时是北辰帮忙喂饭。黑客解释说，这不是剁掉的，是他的机械义体被拆掉了。

　　三年后，他离开了监狱，笑着说也不知道组织付出什么代价，才把他赎了出去。那个黑客还答应，有空帮忙查查他的身份。

　　“那么再见了，GS719！对了，我叫V。”

　　说不羡慕是假的。

　　北辰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离开那片监狱，只能仰头，看着圆锥一样的高墙顶部，施舍下来的一点天空。

　　他看起来有点呆呆的，但其实一直在思考。

　　相南里把他救出来，肯定也花了很大的代价。

　　北辰没什么好回报的。

　　他以为自己会得到什么指令或者命令，要不然会有个什么芯片，把他失去的记忆都还回来，没有。

　　他在这个家里，就像是一个被照顾的小孩。

　　……但是，相南里接他出来，多半还是希望他能有点用的吧？

　　北辰伸出机械手。

　　它仰头，抓到了一把粉红色的孢子。

　　北辰微微嗅了嗅。比起几天前闻到的蘑菇味，它们进化了，蘑菇味变浓了一点。颜色也由浅粉转化成了深粉。

　　之前只会传染给身体素质差点的普通人，现在大概能传染给身强力壮的健康人类了。

　　迭代速度很快，很有趣。还是说附近有传播母源？

　　他用棉花蘸取了手上的孢子粉，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密封的塑料袋里。

　　这样的操作显然不怎么规范，但粉孢子生命力很强，不会死的。

　　熟练地像是过去做过千百次一样。

　　*

　　姑苏城，地表。仓库区。

　　相南里穿着防护服，是在地表不太起眼的土黄色，他全副武装，一张脸藏在防毒面具下。

　　身后站着一尊东方青帝。

　　小青换了一套帅气的作战服，是相南里掏空最后的存款买的，下半张脸被狰狞的金属面具挡住，露出的眼眸亮着冰冷的银色瞳环。

　　在地底，暴露自己是“人造人”并不是一件好事，这代表你是人类社会里的二等公民，难免遭到一些不友善的人类凝视。

　　但在地表，这却是一种无言的威慑。

　　没有一个高等人造人，是被当成爱偶造出来的。他们是一群有血有肉的基因战士，是被基因锁关住的怪物；掌握着许多人接触不到、也难以理解的战斗体系。

　　仓库区鱼龙混杂，一片片平房低矮，谁也不知道里面在卖什么东西。

　　不远处还有一个正规营业的电子游戏城，里面什么都有，黑技师、爱偶体验馆、药房、拳击场，逃犯。

　　“轰隆”，爆炸声从不远处传来。

　　“砰砰砰”，这是枪响。

　　仓库出纳员一边核对着清单，一边淡定地解释：“抱歉，隔壁可能又在杀人越货了。有点吵，我让他们动静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