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平铺直叙：“我沉睡那年是新历287年，我独自待了很久，直到关机。作为人工智能，我没有时间概念。”

　　“我是1074据点的种子库。负责储藏这些种子，等到春天，再把种子发出去，种出食物。每年，种子的数量都是根据人口计算出来的。如果种子数量不足，来年粮食产量不够，据点里会出现饥荒。”

　　它的身体在一排排圆柱型的粮仓前走过，手抚摸在金属的表壳上，开口：“这是改良后的稻米，这是小麦，这是绿叶菜，这是马铃薯……嗯，这里还有一些动物标本，是当年放入太空舱的一些优质品种。1074的领导者说，他会找人来研究。结果一直跟我说知识断层了，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其实明白，他是在敷衍我。根本没想过去找。”

　　1.2.6想起了那位据点的领导者。

　　他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中年人，是一名技工，勉强称得上是工程师。

　　身穿防护服的工程师爬上山顶，原本是想自杀，结束自己痛苦的一生，结果遇到了刚好降落在山顶的福音书号。

　　1.2.6拆下自己身上的零件，辅助他建设了地热供电装置，为据点提供电力。

　　起初，这里人口很少，工程师总是和它一起聊天，畅想未来。后来，他越来越忙，据点越来越大，它们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工程师答应过它很多事，可惜最后做到的寥寥无几，甚至剥夺了它的权限，只留下一个种子库管理者的身份。但即使是这样，1.2.6也做得很好。

　　工程师说，他已经不再想什么复兴人类文明了。现在他每天能吃饭，睡女人，有老婆和很多孩子，对他来说，现在的生活很好。

　　至于那些流落在外的人？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已经老了。

　　工程师在死之前，托人捎来一句遗言：“对不起，福音书。我做不到啊。”

　　1.2.6停下了这些琐碎的回忆，继续道：“好可惜，这些种子全都发霉了。蓄电池能源不足，为了省电，我把自己关机了，但是保留了种子库恒温设备的运行。我以为可以等到春天的。”

　　机器人停下清点仓储的步伐，滚轮转动着，来到了相南里的跟前：“有天，人们找上我，说殖民地拒绝提供粮食，据点唯一的出口也被封锁。很多人快饿死了，希望我能打开种子库。”

　　“我拒绝了。我说，这是为春耕准备的种子。只有等到春天，才能耕种。”

　　“人类不总是正确的。他们短视、利己、自私。所以需要人工智能的辅助。他们现在吃掉种子，明年就会没有种子，然后陷入恶性循环，会有更多人饿死。”

　　“我看见了很多人类。他们在门口哀嚎，求我打开种子库。还有人死在我眼前，肚子里都是之前咽的土。”

　　“我的职责是……”1.2.6停顿许久，声音充满着挣扎和痛苦，“这些种子被我留到今天，都坏掉了。”

　　“当年的人类没有等到春天，我也没有。”

　　机器人脸上的光线暗淡。

　　小福呆呆地站在原地，突然发出巨大的嚎哭声。

　　明明是连眼泪也没有的机械体，哭声却如此哀切。

　　相南里心头一跳，他蹲下，抱起小福，拍打着它的金属身体，像哄小孩：“怎么了，小福？是哪里不舒服吗。”

　　小福蜷缩着，打着哆嗦回答：“它……它自杀了。”

第68章

　　对于一台机器人，什么才算自杀呢？

　　相南里看过人联的历史。有那么一段时间，经常有机器人通过自爆的方式，制造恐慌。

　　上一秒还在对你言笑晏晏的服务机器人，下一秒就能把你一波带走。

　　机器人没有生命，只是按照程序行事；智械却清楚，死亡是普遍意义上的对人类最严苛的惩罚。

　　那么要痛苦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一台智械人选择自毁呢？

　　东方青帝走过去，蹲下，手搭在了福音书1.2.6的头顶，感受片刻，回答：“他删除了拟人模块，并且清空了后台数据。”

　　这台机器人依旧可以正常使用。

　　但按照人和智械的共识，哪怕它会再次诞生拟人模块，和从前那个1.2.6也没有关系了。

　　毁掉的是由记忆和情感构成的，独一无二的灵魂。

　　小福打了个哭嗝：“它把数据传给小福了。我和它交流过，让它留下。它说它已经很累了。让我好好工作。”

　　“好，好。我们小福会努力工作的，对不对。”

　　相南里头低垂着，用下巴蹭着小福的金属身体。

　　他的目光随后落在了福音书1.2.6的身体上，发出一声沉重地叹息。

　　相南里没有想过要修好它，把它从一片废墟上重建，这是出于对人工智能自我意识的尊重。

　　东方青帝看着福音书在相南里怀里扭成一根麻花，心里浮现出了淡淡的妒意。

　　他能像福音书这样吗，不能。

　　相南里会怀疑他中毒了，并且给他从网上下载安装一个清道夫。

　　小福哭够了，终于打起了精神。

　　它跟着相南里检查起仓库的种子，并通过信号塔拨打电话，联系上还在电视台二楼做实验的北辰。

　　有电之后，就能通讯了。只是相关的无线电设备根本不可能在垃圾场里淘到。

　　相南里采用的是最原始的脉冲电流通讯方式。考虑到连发射信号的电路板都是自己焊的，难度相当于把素豆腐烹制出了肉味。

　　目前，信号覆盖的范围有限，但维持在基地内部的通讯却没什么问题。

　　实验室还没建好，北辰占用了一个没窗户的小房间，作为自己的临时实验基地。

　　临时实验室的条件简陋。可见度，湿度，全靠北辰的预测和感知。一直到最近通电，才有条件为实验体保温。

　　而且，北辰还没有专业的实验器皿。

　　他是倒扣了一个玻璃杯，当做菌丝的附着物的。

　　玻璃杯内的红色菌体像是一株珊瑚树，旺盛生长着。

　　北辰把今天萃取出来的培养液，用塑料吸管滴在了菌丝的根部。

　　菌丝开心地吮吸起来，并且分出其中一小条，缠绕上了北辰的金属手指。

　　这条红线细的像是蜘蛛吐丝，丝线上还挂着一个个水滴状的孢子。有轻微的毒性，而且很容易寄生。

　　但因为北辰的身体全是金属。它的几次入侵都失败了，损失惨重。

　　北辰轻轻拍开它伸出的丝线，思考：“太多了。是不是该掐死一部分？改天合成一点硫酸试试。”

　　外界的温度不适合这种真菌生存，但它的活性还挺强的。

　　万一没死透，会很麻烦。

　　北辰思考了一下野生松鼠、鹿、熊都被这种孢子寄生的场面，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新的生物畸变体呢，也不知道和之前培育的品种哪个更强。”

　　……嗯，他并不知道之前的品种也是自己培育的！

　　挂在门外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北辰把玻璃杯倒扣了回去，洗手，消毒，脱掉防护服。走出实验室，并接通了电话。

　　“有发霉的种子和冷冻的动物？”尽管没有身体，北辰的呼吸依然急促起来，他原装进口的大脑产生一道道兴奋的电流，“好，我马上来。”

　　与此同时，古神生物集团姑苏城分所的实验室内——

　　“大人，培养皿的黑丝粉菌又被我养死了！”一名低阶学者哭着说。

　　被称为大人的首席学者怒斥：“你个废物！知道我们花了多久才从菌丝人身上提取到活性细胞吗？！这种菌体一离开母体就会立即死亡。而母体又有极强的传染性，每摘取一枚可供实验的活性孢子，背后都是0.75的人员死亡率！你这是草菅人命！”

　　门被推开，负责杂务的秘书慌张道：“大人，姑苏城的官员上门了，来问实验进度。”

　　“大人！实验室关在一起的菌丝人协同进化了！出现了我们不理解的新特性！您快来看看！”

　　“大人！永生科技拒绝共享实验数据，除非古神生物拿出0.5％的原始股作为交换。”

　　一声声大人在这位古神生物的首席学者耳边响起。

　　他不由得想起刚入职时，自家领导说的话：“作为学者，我们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

　　彼时，年方40，刚从东岚大学毕业的首席忐忑道：“专业技能？”

　　“不，是身体。”领导的脸上露出微笑，“我们的技能只是权力的附庸。他们并不敬畏知识与真理，只是希望它造就更高的垄断壁垒，成为自己商业帝国的一道城墙。

　　“判断技能有用没用的唯一标准，是它能创造多少价值。而经济价值，由需求创造。各个科技公司冷藏的技术不计其数，我们的科研水平真的比几百年前的战时更差吗？未必。但一直发展科技，对那些大人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最后，领导拍了拍他的肩膀：“所有技能都是虚假的，只有身体是自己的，能在走投无路时作为东山再起的武器。”

　　这位领导目前是人联最顶级的学者。甚至做到了技术入股，得到了永生科技1％的原始股份。是无数学者心中的楷模。名字叫李斯特。

　　首席今年148岁，他当年对这段话一知半解，现在却福至心灵地想起。

　　“测过姑苏内部的感染率吗？”

　　“38％！”

　　领导……我懂了，身体确实是我们最重要的武器。

　　首席“扑通”一下，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

　　“不好！首席晕倒了！”学者们尖叫道。

　　次日——新闻头条：【古神生物7级学者操劳成疾，首席退出菌丝病防治研究：古神生物或派新人接替。】

　　【姑苏城发布5级预警，代理市长洛修称事态仍在可控范围内。】

　　【多所地下城市暂停姑苏城籍市民入内。】

　　洛阳城。

　　李斯特伴随着交响乐，食用自己最爱的黑面包。黑面包是麦麸制成的，味道粗糙。但却是家境贫寒的李斯特童年最爱的食物。

　　他喝下一口黑咖啡，戴上电子镜片。上楼，来到工作台前，开始处理工作文件。

　　内置AI筛选出来，认为最重要的一封邮件，来自他过去的下属。

　　李斯特好久都没想起过这号人，他思考了片刻，意识到当年这个实习生，现在应该是在古神生物上班。而且评选上了7级高阶学者，目前年薪1400万，还有古神生物每年百分之0.01的虚拟股份分红。

　　李斯特扫了眼，发现这竟然是一封求助信。

　　下属在信里描述了一种名为黑丝粉菌的真菌，并且在实验中发现了这种菌体的严重威胁。

　　实验室里，每年都有无数高危物品诞生。但最糟糕的是，这种菌体自己降低了致死性，开始在人群中传播。

　　他表示，因为菌体进化速度太快，提取难度却很大，他的实验进度不容乐观。并且，姑苏城内，已经有三千多万人检测出真菌阳性感染。这个数字还在随着时间上升……

　　一旦孢子开始大面积爆发，也许带来的会是一座地下城市的毁灭。

　　信的最后写到：我查阅文献，发现永生科技的实验总部，在约350年前，研发过类似的菌体。希望能获得当年的一手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