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福的学生们，几乎都是十几岁、二十来岁的青壮年。有男有女，他们的态度尊敬中带着警惕。尊敬是安德鲁的嘱托，对老师必须尊敬；警惕，却是因为莱福过去的身份。

　　那可是刚被打趴下的贵族老爷。

　　莱福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手在抖，害怕有人上前打他。事实上真的有，就发生在隔壁教室，不过被机器人拦住了。

　　莱福去食堂吃饭，也能看见一双双仇视的眼睛。认为他没有劳作，是在搜刮民脂民膏。以至于明明是自助餐，莱福都不敢多夹一筷子菜。

　　莱福没那么多野心。他真的只是想出门吃口饭。

　　他教书教得很认真。

　　学生们是敏锐的，态度最早发生了转变。

　　渐渐地，监管者的态度软化了一些——莱福可以上桌吃饭了。

　　教书这件事，也让他得到了一些成就感。

　　他看见了学生们眼里发自内心的尊重和敬爱。

　　这件事给莱福带来的快乐，似乎并不比过去当贵族老爷的时候、看见农奴们朝他行礼要低。

　　他靠劳动和知识获得了新的尊重。

　　有那么几次，学校里的老师们服劳役，跟着他们的监管者在城外种田。他们是有机会逃跑的。

　　有老师撺掇莱福一起逃，他拒绝了。过了几天，那个老师悄悄失踪了。

　　又有一次，莱福从外界听说，有神庭的骑士在附近活动。另一个老师很激动，连夜逃出了外城。

　　第二天，学校的机械课老师换人了。

　　莱福听见他被外面游荡的畸变人咬死的消息；是生化战士把他带回来的。

　　逃走的老师没有被当作逃犯，而是当作“老师”被下葬，学生们去送了他，哭得很厉害。

　　他的尸体被埋进了墓地。学校内，幸存的几位贵族老师安静极了。流了一两滴猫尿。

　　莱福感觉到了后怕。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只是足够幸运，还是他足够老实。他也不想深究了。

　　今天，幸存者基地的领主来了，叫相南里。

　　之前就有脚快的市政官员传来了消息，说晚上，基地的领导会来学校看看。让学生们好好表现，但是不要骚扰相南里。

　　晚上八点半，相南里在安德鲁和其他市政官的簇拥下，路过了教室的窗边。

　　他只来了一小会，他们都听从吩咐，假装在安心上课。

　　只是相南里一走，他们虽然依旧保持了纪律，不闲聊；但激动的小脸通红，显然有一大堆话想说。

　　莱福理解这些人的兴奋。

　　在相南里和他的幸存者基地解放永恒之城前，他们一无所有。

　　现在，他们还有希望和一个未来。

　　一个还不错的领袖，看起来很年轻，有理想，有魄力和行动力。口才也不错。

　　似乎懂点技术？听说城里不少机器是他修的。

　　当然，也很英俊。但对于基地领袖来说，这是最不重要的事情。

　　这就是莱福视角下的相南里。

　　如果知道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和学校有关的安排，都是相南里在上次离开前吩咐下去的，莱福对这位领主的评价应该会更高一些。

　　莱福看了眼时间，随后放下了粉笔：“今天就上到这吧，下课。”

　　学生们起立，敬礼。目送着他走出破旧的教室。

　　门外，监管者家里的人正在等着他。

　　来的是户主的二儿子。之前上过扫盲课，结业了。目前还没有选修新的课程。他对木工感兴趣，但是没人教。

　　他嘟囔：“老师，走吧。我造了一辆板车，你腿脚不好，我们家又远。我用车驮着你走。”

　　“嗯。好。”莱福说，他走路时，铁链子哗啦啦地响。

　　“阿妈煮了土豆稀饭，给你留了一碗。”

　　呵呵……他以前从来不吃土豆。永恒之城的贵族衣食住行，都在效仿传说中的“神庭贵人”。贵人们都吃干饭，一小碗。还有红酒，半熟牛肉。土豆被认为是贫民的食物。

　　最近，莱福才发现，土豆稀饭其实味道也不错。

　　二儿子握着车柄，拉着莱福往家里赶：“风大，毛毯你先用着。就这么一张，大家公用的，不是专门给你的啊。”

　　“好，好。”

　　莱福裹起毛毯，坐在板车上，乐呵呵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缺的门牙。

　　莱福今年87岁。他在贵族里也性格古怪。

　　他的家人早早去世了，他一直都有些孤独。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少想着神庭了，而且也不那么希望神庭来人……

　　“希望”可以不来自神庭；而是由身边的每一个人给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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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南里对安德鲁的工作表达了充分的肯定。

　　他视察完学校，放下课程表：“安德鲁，在学校和食堂都放出消息，就说幸存者基地需要建设者，有意者可以在表格上登记。被选中后，可以成为基地的一员。我会在城内停留一段时间，直到建立起基地和永恒之城的双向通讯。”

　　相南里在短暂思考后，继续道：“不用过度隐瞒基地的情况。这样宣传吧，基地是历史上某个大型企业，在第一次智械危机后，为员工们建立的避难所。基地大部分成员都还在冷冻舱内。

　　“目前，只有少部分人，认为外界已经安全，主动离开了冷冻舱，并开始探索地表。我们掌握着高端的机械装置、先进的技术；拥有崇高的理念。基地的食物和能源都富足到充裕，人人平等，法律健全，人民安居乐业……具体位置暂时保密。”

　　嗯，早期还是要保留一点神秘感的。而且他也担心被其他据点攻打。

　　安德鲁听着听着，不由得挠了挠头：“等等？我们有那些吗？基地就那么几个人啊！”

　　“没有，也要有。”相南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里透露出强大的自信，“地表的人类都需要这么一个‘乌托邦’。只要大家都这么认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第74章

　　安德鲁回到办公室，开始苦思冥想，为基地的招人信息润色。

　　一想到写完后还要传回去，给老板拍板决策，安德鲁的心头就涌现出一股浓浓的社畜的死意。

　　相南里发来很多张图，都是小福用电子眼拍的。是基地内部的情况。

　　安德鲁自己都还没去过呢，不由得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小福身量不高，以它的视角看，基地的建筑都很高大、宏伟。

　　地热井开始工作，因为需要的电能不多，多余的热水在早就铺设好的地下管道中循环。大街上覆盖着的陈年积雪融化，雪水流向街道两侧的排水井里。

　　两侧有废弃的水泥建筑。最高也就五六层楼高。看得出，原本应该是商场、学校或者居民楼。看得出，所有楼都四四方方的，像横着的长方体。楼体往里凹，做出了一排排正方形的小窗户。这是为了防止屋檐的积雪。

　　为了防寒、防震，这些楼体都修建得很厚。

　　街道尽头，工厂的烟囱正冒着热气，亮着灯光。

　　四周是一片白雪皑皑，这座工业城市就坐落在平地上，是和永恒之城完全不一样的风貌。

　　嗯……安德鲁并不知道，这是小福为了拍照，特意精修出来的路段。

　　大部分都是废墟来着。

　　翻着翻着，资料夹里出现了人像。

　　不知道这么多张照片，相南里自己有没有先看过一遍。

　　安德鲁猜没有。

　　其中一张，相南里戴着手套，低头捧着精密又过时的齿轮动力仪，各种仪表、电线、芯片，就摆在工作台上，很乱。

　　看角度，福音书正站在工作台上。

　　相南里看着手上的机械装置，而东方青帝就看着他；大概只有迟钝的机器人发现不了这眼神中蕴藏的爱意。

　　安德鲁同情之余又有些幸灾乐祸，想法和福音书高度雷同——任你无所不能，如日中天；你能控制每条数据的流向，控制日月星辰的起落，却没办法控制另一个独立的灵魂。

　　你破防、易怒、敏感、虚张声势。

　　起因不过是你在渴望得到爱，渴望这份爱能填补你灵魂上与生俱来的残缺。

　　安德鲁想到这，不由得唏嘘起来。

　　然后他翻到了相南里交给他的最后一张照片。

　　是实验室竣工那天拍的合照。最前方是基地有名有姓的重要干部，后面则是机器人01到08。

　　安德鲁看着照片上有些陌生的那台机器人——陌生是因为换了脸，熟悉是因为漠北的身体还是当年那些零件，和安德鲁身上的是同款。

　　噢，现在改名叫北辰了。

　　他摩擦着电脑上的照片，敲下了文档本的第一行字。

　　“永恒之城的居民们，我亲爱的朋友，这是一份求助信……”

　　真好。

　　这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

　　相南里视察完学校，已经是晚上十点，到了他平日里睡觉的时间。

　　以东方青帝对人类的了解，相南里早就成年，晚睡和睡眠不足不至于长不高，但是容易心情差，激素分泌失调，乃至猝死。

　　所以，他适时开口：“该睡觉了，剩下的事明天在做吧。”

　　非要算的话，一件一件的事，是干不完的。

　　相南里却摇了摇头：“不行。小青，睡一觉就是来基地的第二天了。我们得第一天就去看天狼星；要不然显得对人家不够重视。这看起来是一件小事，但主要还是态度问题。”

　　对于人情世故，相南里不怎么在乎，但并不是完全不懂。他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但是会观察、思考、吸纳。

　　当年开什么学术会议，谁坐第一排，谁合照在中央，都是很有讲究的。后来，相南里一直在c位，就不管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