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有把式地接过孩子,红红粉粉的一团小肉捧在掌里,软弱无骨,他从没摸过这样的手感,实在是心惊胆战。
丁小粥气若游丝:“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阿焕伸手扶,他慢吞吞欠起上身。
两人头挨着头,一起看宝宝。
丁小粥伸手戳了戳宝宝的脸蛋:“真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小东西吗?”
大家都笑了起来。
小宝宝吧唧吧唧小嘴巴,嘴角微微弧度,仿佛也在笑。
每次阿焕跑来,方叔叔就很生气,连体面都保持不住,问他:“家业怎么办?”
阿焕耍无赖地回:“完了就完了。我带丁小粥和毛毛跑到山里,一辈子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
气得方叔叔要当场厥过去。
还是丁小粥说:“啊?我不要一辈子住山里!”
阿焕:“……”说好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呢?
方蕴和只好捏着鼻子,与他劝说:“那您赶紧把家里事弄清静,就可以把人接到身边,不用纵横半个国地奔走了。”
说得在理。
到毛毛——还没取大名,先浑叫作毛毛——三个月时,阿焕写信来,开心地说家里总算大致安稳了。
但孩子还太小,不宜随处跑。
于是又等了一段时日,等到毛毛快九个月大,满地爬,都会开口叫娘了。
大夫说孩子养得身体很健壮,没问题。
阿焕便启程过来,亲自带了一支队伍,把丁小粥和毛毛装进马车,一道儿摇摇晃晃地上京城去。
丁小粥还年轻,虽然如今做了母亲,玩心还是重,一路上游山玩水。
阿焕由着他怎么玩。
方蕴和已经没了脾气,冷笑:“你们就玩罢!”
丁小粥不明白:“多玩两天怎么了?还会天下大乱不成?”他说,“他们说最近皇帝改了性子,仁爱宽厚,也不动荡了,十分太平。方叔,你不要紧张。”
“就是嘛。”阿焕附和,袖手淡然。
但就算这样玩,他们走了四十天,也抵达京城。
没作停歇。
径直进皇宫。
丁小粥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被送哪去了。
直到他看见,在长如无尽头的巍峨红墙脚下,士兵们具装铠甲,手持长矛,头戴羽盔,刁斗森严地守在卫,终于隐约害怕起来。
阿焕前脚刚走,现在他身边只有方蕴和,他问:“方叔叔,这是哪里?”
方蕴和叹气:“皇宫。”
丁小粥捂了捂嘴:“我们怎么到皇宫来了?”
方蕴和深深看他一眼,一言难尽地答:“马上你就知道了。”
丁小粥不安。
他用尽所有胆子,也只敢想:原来,阿焕是在给皇上当差吗?
蓝衣内官佝身为他垫轿:“请贵人安。”
丁小粥低眉顺目,飞快地看了一眼,发现对方的腰间悬的牙牌,是象牙材质的。
他最近才在书里读到过,记得很清楚,在皇宫中,只有伺候皇帝、皇后的最有头有脸的大裆才能佩戴象牙。
丁小粥坐上轿子,方蕴和却没有,只是侧立一旁,对他行注目礼。
他慌里忙张地往回伸手:“方叔叔!”
方蕴和对他揖了一揖,并不跟来。
这下,丁小粥气儿都不敢出了,他不住地瑟瑟发抖起来,脸上冷热交加。
胖嘟嘟的小毛毛坐在他怀里,初生牛犊,甚也不怕,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瞳溜溜转,又察觉到妈妈在害怕,伸出胖手抱住丁小粥的脖子,拱了拱,“娘~娘~”
丁小粥慌乱地抱紧小毛毛。
被送到一处幽深宏伟的宫殿里。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跨过高高的门槛,一声不吭地被引到龙椅前。
什么礼仪都忘了。
方叔叔应当是教过的,他也记得。
但他没想到真会用得上。
皇帝?
这个名称对他就是天与地之间的遥远。
丁小粥一直低着头,眼角只能看到明黄的衣角,晃了晃。
座上人对他招招手,温柔召唤:“小粥,过来。”
他耳朵似被狠狠扎了一下。
不敢置信。
这个传闻中残忍可怖的暴君的声音,怎么和他的阿焕一模一样呢?
丁小粥抖若筛糠,吓得狂流眼泪,脚一软,噗通就倒在地上,都不能说是跪。
身着五爪龙袍的男人起身离座,快步上前。
他想抱丁小粥,刚碰到怀中的宝宝,丁小粥应激地哭说:“我的毛毛,别抱走我的毛毛!”
“没有要人抱走毛毛。”阿焕只能更温柔地抚摸他的手,“不怕,小粥,是我。”
唉,就是知道丁小粥会吓到,才循序渐进,不敢直接告诉他。
丁小粥不知从哪来的一股牛劲,突然拉扯不动。
阿焕费了一番劲,硬生生把他抱起来,抱到龙椅上。
他把丁小粥抱坐在腿上,丁小粥又把毛毛紧搂在怀里。
这样一个抱一个。
其实不太像话。
以前哪有皇帝这样子。
但宫人们谁敢置喙?不肖一个眼神,大家默默退了清静。
偌大的宫殿只剩阿焕、丁小粥和小毛毛。
丁小粥哭得抽抽。
阿焕反正抱住了他,就任他哭一会儿。缕金绣玉的龙袍也不过一层衣裳,相拥时亦会传递温度,不多时,怀中暖起来。
其间偶尔亲一下他的脸蛋。
小毛毛则伸出小手给他擦眼泪。
阿焕哄他:“你看,毛毛都让你别哭了。不哭了好不好?”
丁小粥泪眼朦胧地问:“你到底是谁呀?”
阿焕笑起来,答:“是你的阿焕。”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20个红包~
怎么感觉明天可以完结了(挠头)我果然只会写的比预期短。
好晚了,一口气写到这里,明早起来我再修文。
第15章 十五
36
繁芜的心绪被眼泪冲干净。
丁小粥哭累了,挨在阿焕的胸口假寐,视线模糊,但他看到明黄龙袍的前襟被他沾上一片湿迹。
我真是大逆不道。
他心想。
阿焕抚着他后背,问:“怕够了没有?”
丁小粥摇头,像不经意地在他心口软软地蹭了蹭。
阿焕:“赶了那么久的路到京城,太累了罢,我领你去歇息一会儿。也看看今后我们的住处。”又说,“或者,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宫里你可以四处去逛。喜欢哪里都成。不过最好还是同我住得近的好。”
丁小粥已重新振作起来,被阿焕揽着肩膀走了。
阿焕本来要抱他,他不肯,还是得自己走路。
他慢慢地走,手臂也因抱毛毛而累——毛毛被养得胖,颇有点沉甸甸——酸的很,假装没事。
阿焕从他怀里掏毛毛:“我来抱吧。”
丁小粥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把毛毛递给他了。
阿焕身子高大,手臂健壮,单手就可以轻松抱起孩子,还能空出另只手来和他拉手。
丁小粥红着脸说:“慢慢走。”
以前他也瘸,但习惯了,也不怕被人看,如今一下子又羞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