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钰笑了一下。
孟斯亦松了口气:“小钰,你总算笑了。”
沈钰又垂下头不说话了。
孟斯亦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小钰,其实你也不用难过,很多东西……我们没办法选择。”
沈钰:“有什么没法选择的?”
明明就是宴世他自己想去当首领,但又舍不得自己,于是胡搅蛮缠,一边说着爱我爱我,一边又在深海享受权力的滋味。
他盯着地面:“就跟我选择吃什么东西一样,选择权不都在自己吗?”
孟斯亦停了半拍,慢慢道:“我们很多东西身不由己,如果不按照既定的线路走……会被神明惩罚。”
沈钰盯着地上的影子被拉长。
神明?惩罚?
“成为候选人,成为首领都不是我们主动的。一旦被神明选中,我们就必须履行对应的职责。”
“不然的话,就会……”
沈钰打断:“学姐,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孟斯亦卡住。
对,她原本可以不说。沈钰本来就不该知道这种东西,人类世界也不需要知道深海的规则。
可她站在这里,闻到沈钰那股压得很深的难受,也觉得心里很难受。
小钰太单纯了,也太直了,他只是默默把所有情绪都塞在胸口里,嘴硬,撑着,硬扛着。
宴世回不了人类世界。
沈钰会纠结很久,会难过很久,会一直站在岸上,等一个不该回来的影子。
之后宴世会休学、失联、半年后依旧没回来,再往后,连学校的系统里都找不到那个名字。再后来,宴世会被抹掉,所有人都会想不起宴世。
其中包括小钰。
卡莱阿尔一旦永远沉回海底,人类世界便会自动空出他的位置,所有与之相连的记忆都会变得模糊。
孟斯亦可以不说,反正小钰总会走到那一步。
可这至少要等半年,甚至一年以上,小钰会纠结那么久,会难过那么久。
自己和宴世平时斗嘴归斗嘴,真到这一步,她还是想帮宴世把没说出来的话说出来。
“宴世没有选择。”
沈钰停下脚步。
孟斯亦:“神明选中了他,他就只能承受。”
沈钰盯着地面,影子被夕阳拖得越来越长:“他可以不当的。”
孟斯亦叹了口气:“不行,这样的话……他会死的。”
死……
宴学长,会死吗……
过了很久,沈钰才低声问:“你们不是卡莱阿尔吗?感觉你们很强,为什么还要听神明的话?你们的神究竟是什么?”
“没有任何自己选择的权利,只能被动承受,你们不觉得你们全部都像是神明的祭品吗?”
孟斯亦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我确实也不知道,我们的神究竟是什么。”
风吹过来,路边的草叶轻轻响。
“小钰,不要难过了。不出意外,宴世离开不了深海了,把他忘了吧。这不是他能选择的,也不是我们能改变的。”
沈钰看着越来越长的影子,一句话都没说。
-
很快就到了寒假后的第一个小假期,宿舍几人都要回老家去扫墓,沈钰离家很远,所以并不打算回去。
宿舍很快空下来。
门一关,四人间瞬间变成单人间,窗外天色灰灰的,细雨飘着。
沈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他盯着桌面发呆,手机刷两下又锁屏,锁屏又刷两下,最后烦得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盯了三分钟,干脆坐起来,抓了把伞,下楼打车。
到了游艇码头的时候,工作人员快步迎上来:“沈先生,您今天要出海吗?”
节假日加班三倍工资!我来啦!!
但他还是很职业地补了一句:“不过今天天气不太好,海上有雾,还有小雨,可能会有点冷。”
沈钰看了眼灰蒙蒙的海面,面无表情:“没事,我不怕冷。”
工作人员:“行!那我给您安排。”
沈钰这次没要两个人,只要了一个船员。倒也不是省钱,他怕人多会后,多出点儿其他的事端。
公司那边很快推来了新的人,是上次下船时扶过他的紫色眼眸男人。
沈钰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
男人也冲他笑:“你好,我叫Ethan,你可以叫我伊森,请多关照。”
不愧是紫色眼睛,名字也配套升级,听着就很国际。
船开出去之后,浪声变得更清楚。
沈钰站在甲板上,任由风把头发吹乱,雨水沾上睫毛。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现在……
他心情很平静。
船抵达了位置,伊森走到身后,忽然道:“你不怕吗?”
沈钰:“……我为什么要怕?”
伊森:“上回你下船的时候,你在抖,我以为你怕海。”
“……”
当时抖是因为被草得站不稳了。
他望着水面,雾压得很低,水色沉着,浪一下一下推过来。海风带着潮湿,贴到脸上,凉意顺着鼻尖往里钻。
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像想看清下面有什么,可什么都看不清。
沈钰淡淡道:“我不怕海,我只是怕……”
停顿了一下,他道:“没什么,我什么都不怕。”
·
沈钰在外面呆久了,指尖有点发凉,鼻尖也被风吹得发紧。
他还是没回舱,就这么看着海面。
雾把远处的线全吞掉了,浪轻轻撞在船身上,发出钝钝的响,雨点落在海里。
沈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孟斯亦那句他会死,一会儿是那天夜里压在空气里的味道,一会儿又是宴世低低又急促地说爱自己。
他想了很多,最后却只剩下一句话。
海的下面……
很冷吧?
沈钰盯着那片看不清的海水,越看越觉得心里发堵。
这人怎么什么都不说啊,为什么偏偏对我一句都不肯讲。我又不是什么不通情达理的人,宴学长要是说了,我就会……
我就会……
……
沈钰卡住了。
他突然发现这三个字后根本接不上任何东西。
他解决不了,也改变不了。
哪怕宴世把所有事一五一十摊开,哪怕他听得再认真,也只是听完而已。
结局不会变,他在岸上,宴世在海里。
一个被留在人类世界,一个被拖在深海里。
宴世不说,他只需要难过自己被分手这一件事。
说了的话,他就得难过两件事,他会开始担心宴世冷不冷,疼不疼,会不会又受伤,会不会被迫做不想做的事。
会不会……
也同样在想他。
所以宴学长才没有说吧?
沈钰吸了口气,把眼眶那点儿湿意压住,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还想过把宴世送来的那些贵重东西全扔进海里,扔得干干净净,最好还能配一句恩断义绝,听起来特别爽。
可现在知道了这些,沈钰做不到了。
……
宴学长……会很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