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八百元。
八百元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要让一个学生在几天内筹齐,还是有点困难。
八百元……可以买很多吃的,也可以买衣服。
自己就不用这么冷了。
当时在图书馆,沈钰当时没多想,只是本能地点头。
他们也是家人。
买了,也许他们会高兴一点。
他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可等真到了掏钱的时候,理智又一点点回来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重复某种循环。
永远是他在花自己的钱、用自己的时间,去换取那一点点短暂的温情。
犹豫间,沈钰的目光落在衣柜那堆衣服上,宴世送的羽绒服。
厚实、轻软。
父母从没有给他买过这样的衣服。
那为什么……
自己要给他们买那些衣服呢?
那八百块,不会让他们更爱他。
沈钰低下头,静静看着掌心。指尖有一层薄茧,是当初暑假兼职奶茶店时磨出来的。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挺厉害的。
没有父母的托举,他也活了这么久。
靠着家教、售货员、打奶茶,缴了学费,够自己每天吃很多东西,还能给爷爷奶奶买东西寄回去。
一千六可以做很多事情。
八百也可以做很多事情。
但如果给了他们,就是什么事情都没做。
也许,他根本就不需要再用那点钱去买什么父母的爱。
与其把这些钱给父母用了,不如……
留着吧。
等过年了,再寄给爷爷奶奶。
犹豫间,他拨通了老家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信号有些杂,爷爷的声音传来,温和又慈祥:“小钰啊,天冷了,注意加衣服。”
“嗯,我有穿的。”
“奶奶昨天还在说,你买的衣服最暖了,这个冬天穿着都不冷了。”
“小钰,你最近怎么样?”
“最近挺好的,你们也别太省。”
“好,好,你在外头别委屈自己。”
沈钰笑了笑,眼底的光柔下来:“没有,我挺开心的。”
“那就好,那就好。”
爷爷在那头笑了,笑声被杂音轻轻拉长:“你奶奶前两天还嘀咕,说你小时候怕冷,每年冬天都要我们给你多塞暖贴。现在长大了,也不知道在外头冻着没有。”
沈钰鼻尖一酸,却仍然轻声笑着:“我没冻着,真的。”
“那就行,”奶奶的声音挤进电话里:“小钰啊,最近菜涨价了,你别舍不得吃,想吃什么就吃点好的。不要给我们老两口买衣服了,把钱省着给自己。”
“嗯。”沈钰抬手揉了揉眼睛,“我每天都吃得好,奶奶你别担心。”
“哎呀,这孩子,嘴上总说好。”
奶奶在那头叨叨着:“你要是手头紧,就跟我们说,爷爷奶奶手里有钱,今天刚卖了菜,挣了五十。”
沈钰靠在桌边,静静听着那头的叮嘱。
可爷爷奶奶从不问他能不能买什么,从不逼他去做超出能力的事。
他们只会问他冷不冷、饿不饿、钱够不够。
“我知道了,爷爷奶奶,我都好好的。”
“那就好,等放假回来,奶奶给你包你最爱吃的饺子。”
“好。”沈钰笑着,轻声应了一句。
通话结束后,宿舍重新归于安静。
沈钰低头看着余额里的一千六百元,生出了安定感。
现在……
其实就已经很好了。
·
深海中。
巨大的暗流翻涌着,海底的岩层震颤,碎石与沉沙被掀起,漂浮在黑暗的水域里。
宴世悬浮在海底最深的沟壑中,身体的边界已经消解。不再是血肉,而是由影与流体构成的存在。
成千上万条触手从中心的黑躯中蜿蜒生出,扭动、拍击、缠绕自身。
数不清的眼睛不断开合、旋转,有的泛着暗红的光,有的流动着乳白色的浊液。
一切生命都本能地蜷缩,躲避那股来自深渊的压迫。
宴世……
或者说,那个曾经叫宴世的存在……
在无意识的痛苦中翻涌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只知道那一点影像在脑海里翻腾、灼烧。
那个人的气味。
那个人哭泣时的泪水。
那一点点温热的体温。
想见他。
想靠近他。
想咬碎他、占有他、吞下他。
然后。
不要再哭了。
·
沈钰给父母发了消息,说自己没钱,买不了那些东西。
不到五分钟,电话打了过来。
沈钰走到熟悉的图书馆楼梯。
“沈钰,你什么意思?你不是有兼职的钱吗?怎么可能没钱?”
沈钰的嗓子有点哑,却没有解释,只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有那么多钱?”
“我只是做兼职,不是挖到金矿了。”
“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手里会有两千四百的闲钱,给你们买这些东西?”
电话那头愣了几秒,随后传来父亲压低的声音:“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们又没逼你,只是想让你尽点孝心。”
“孝心?”沈钰轻声重复。
“你们知道我前几天生病了吗?知道我刚开始的时候,连吃饭的钱都要省着花吗?你们知道我付了学费,买完书以后,还剩多少吗?”
他顿了顿:“你们不知道。”
母亲被他问得一时语塞:“那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做父母的,还要跟你要账不成?果然,还好以前没给你钱,现在自己挣了点钱,就变坏了。”
沈钰的唇角轻轻勾起,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嗯,我变坏了。”
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我有钱变坏了,你们要不到我的钱了。”
“沈钰!你这是在跟我们顶嘴吗?你这几年到底都学成什么样子了!”
沈钰靠在墙上,神色没有变化。
等那头的声音略微停顿时,他才慢慢开口。
“我给爷爷奶奶买了衣服,是因为他们年纪大了,会省,会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但从来没跟我伸手要过一分钱。”
“可你们不一样。你们要我帮忙,是因为觉得我该给,不是因为你们需要。”
“你们想要的是我永远听话、永远会为你们付出,不问代价。”
“我只有一千多块。”
“那点钱,只够耀业买一双鞋。也许他穿几天就腻了不穿,但那笔钱足够我吃一个月。”
“我还得吃饭,还得活。”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你们一直都不在我的预算里,所以……我没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