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又对阿琉斯说:“军部太苦了,不要去那里。前线的战争很复杂,有太多的血与泪,我不想让你陷入那种复杂的环境中。”
“你去过战场吗?”阿琉斯突然生出一丝好奇。
“哦,我去过的,”铂斯殿下轻轻地笑了,“你以为我是怎么和你雌父认识的?我们总不会是相亲或者在晚会上认识的吧。”
“我不知道,”阿琉斯坦然地说,“雌父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我和你雌父是在战场上认识的,”铂斯的眼中绽放出奇异的光彩,像是在回忆过往的光辉岁月和幸福时光,也像是某种意义上的回光返照,“那时候的我是个战地记者,你雌父已经是军团的知名将领了。我为了拍照不管不顾地向前冲,结果有一个黑兽突然向我发起了进攻,我差一点点就死了,是你雌父出手救了我,他还骂我‘你是美丽的笨蛋吗?’”
第154章
“后来呢?”当时的阿琉斯忍不住问道。
铂斯殿下沉默片刻, 轻笑着说:“后来的事情我已经忘记了。”
——会那么容易忘记吗?
或许忘记才是应该的吧。毕竟最后,铂斯选择背叛了他的雌父,那些风花雪月的过往, 早就已经跑到脑后了吧。
阿琉斯思考了一会儿, 但莫名地,又推翻了这个结论。
他觉得铂斯殿下或许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只是不想再向他分享了。
至于为什么不愿分享, 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或许铂斯殿下也在后悔吧——后悔背叛了他们之间的爱情,后悔与尤文离婚。
也因为后悔, 才不愿意多提及当年的事。
阿琉斯最终并没有接受铂斯殿下的劝告。
他甚至用了一个让虫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对他的雄父说:“当年是您告诉我, 您曾做过战地记者,这才让迷茫的我选择了一条想要尝试的道路。亲爱的雄父,您既然体验过被迫放弃职业追求的痛苦, 应该不会再让我重蹈覆辙、而去阻拦我追寻我的虫生理想吧?”
果然, 说完这番话后,铂斯殿下便无话可说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了句:“是我不好。”
当时的阿琉斯以为,这句“不好”是对不该阻拦他追求梦想的歉意。
可当他报考军部落榜、又得知那样的真相后,他才意识到这声道歉的背后, 是铂斯殿下对无从改变现状的愧疚。
——铂斯殿下是个温柔的雄虫,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 但他没有办法去改变,也无法阻拦阿琉斯走上这一条注定会失败的道路, 因此而深深地自责。
只是在阿琉斯知晓真相的时候, 铂斯殿下已然离世,还被安上了难以言喻的污名——似乎所有虫都觉得他的死不过是荒淫无度的结果,不太体面、无需在意、更不必调查。
时隔多年, 阿琉斯终于知晓了当年的部分真相——原来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他的雄父已经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
巨大的悲哀在他心中翻涌,随之而来的是难以遏制的愤怒。
这种情绪甚至让他觉得虫皇死得太过轻易——虫皇不该就那么干脆利落地死去,而应饱尝刑罚的折磨、生存的狼狈,反反复复挣扎后再痛苦地去死,也唯有这样才能稍稍平息他的愤恨。
阿琉斯的表情难看到马尔斯都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阿琉斯才控制住了情绪,匆匆地与他告别,跟随着雌父一并离开。
只是相比较阿琉斯难以遏制的愤怒,尤文元帅却显得极为冷静。
直到离开了住院部、重新坐上专车,尤文元帅才允许自己流露些许真实情绪。
他平静地对阿琉斯说:“接下来一段时间,你或许会听到些风声,但不必太过在意。”
阿琉斯侧头看向尤文元帅,问他:“雌父,您想要做什么?”
尤文元帅轻笑出声:“没什么,只是需要印证一些事,再解决一些事罢了。”
阿琉斯这一次没有被轻易糊弄过去,追问他:“您是要杀虫吗?”
尤文元帅不再隐瞒,缓缓开口:“是的。你要阻拦我吗?”
阿琉斯用力摇了摇头,说:“我只是想和您一起动手。”
“算了吧。”尤文元帅抬起手、拍了拍阿琉斯的肩膀,像是在哄孩子,“你的性格不适合做这些事。我会处理好一切。如果你想看到他们的结局,我会邀请你参加他们的……葬礼?哦,不对,他们不配拥有葬礼。那我会让你见证他们的死亡。”
阿琉斯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表示赞同。
过了一会儿,他说:“父亲,您不要太过难过。”
“我有什么可难过的?”尤文元帅反问他,“我最难过、最崩溃的时光已经过去了。我一直试图寻找答案,如今终于得到了,应该高兴才对,不是吗?”
尽管说着这样的话语,尤文元帅的表情却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他甚至没有移开视线与阿琉斯对视,只是像一台精密仪器般,说着应该在此刻说出的话语。
阿琉斯盯着他看了片刻,重重叹了口气:“父亲,我是您最亲密的孩子,也是您和雄父爱情的结晶。如果您想要找个虫倾诉或表达些什么,我想我应该是最合适的。您不必顾及我的情绪,也不必在我面前有所隐瞒。其实我现在心里也很难受,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一起难过一会儿,或许能舒缓一些情绪。”
阿琉斯试图撬开父亲此刻紧闭的心扉,让他不必那么紧绷,能显露出些许脆弱。
但他似乎低估了雌父多年来的忍耐力,以及身为元帅的自控力。
尤文元帅只是轻轻合上了双眼,沉默片刻后,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不该浪费时间悲伤、痛苦,而是要想办法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只有把所有事都处理干净,告慰了你雄父的在天之灵,我或许才能和你聊一聊当年的事。阿琉斯,我只是有些懊悔……”
但阿琉斯大概能猜到尤文元帅在懊悔什么,他斟酌着词句、试图安慰,却听对方继续说:“其实我也在怀疑。当时我并不怎么相信你的雄父会变得那么快——我自认为是很了解他的。我已经在四处搜集线索、试图找出那些让铂斯发生改变的原因。可那个时候,那个雌虫竟然也怀孕了。”
“我想,如果只是做戏或出于某种考量,你的雄父完全没必要让对方怀孕。这让我推翻了之前的猜想、和真相擦肩而过,最后选择离开了他的城堡。”
“也正因如此,在离婚后最初的几年里,我放任自己去憎恨他,也放任自己屏蔽了有关于他的消息。直到后来,随着你健康长大,也随着我的职位不断攀升,我渐渐感受到他或许有苦衷。但时过境迁,再想探寻真相已经变得格外艰难。”
“更何况,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很多雌虫,而我的身上有了越来越重的职责,这让我一度觉得,我们之间已经失去了再次复合的可能。”
“当然,一切的‘犹豫不决’说到底,不过是我对他的喜欢,也不再那么浓烈了,我也不是那个离开他就感觉无法生活下去的雌虫了。”
“我已经接受了我们之间分开的结局,我不再执着于改变什么、推翻什么,或是尝试与他重归于好。”
“我从没想过他会如此爱我。如果我早就知道,我定会拼尽全力想办法和他在一起。即使他的身体早已经成了空壳、活不了多久了,那最后的一段时光,我应该陪在他身边的。我明明答应过他,会永远保护他的。”
过了几秒钟,尤文元帅又重复了一遍。
“我会永远保护他的。”
这句话是尤文先生当年在战场上第一次救下那只雄虫后,下意识在脑海中浮现的念头。
他向来对战场上可能添麻烦的雄虫不假辞色,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那只雄虫并非一味躲在雌虫的身后,而是真的试图在最危险的时刻记录战场画面;或许是那只雄虫的模样恰好契合他的择偶标准。
总之,那时的尤文先生抛开了偏见,不顾自己的性命,下意识冲上前、将那只雄虫护在手心。
他曾以为自己足够了解铂斯,后来才发现,对方一直向他隐瞒着自己的痛苦、挣扎与绝望。
直到铂斯死后,随着尤文先生一点点的调查,他才知晓,即便在他们开心交往的那几年,铂斯也鲜少有过真正的轻松与安宁。
铂斯爱他,他也爱铂斯,只是他们的运气太差,今生注定无法相守。
生死相隔,是他们最终的结局。
第155章
尤文元帅亲自将阿琉斯送回城堡, 随后下达了命令——从今日起,阿琉斯不得擅自外出,任何陌生的雌虫如果想拜访城堡, 必须经过他或金加仑的允许。
阿琉斯对这个决定没有太多异议。他握着尤文元帅的手, 认真地说:“等到清算的那一天,一定要让我在场。”
尤文元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阿琉斯的脸上, 像是想从他的眉眼中找寻到一些铂斯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等解决了这些琐事之后, 阿琉斯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了。”
阿琉斯轻轻叹了口气, 语气轻松地说:“我想要的其实不多。我希望您能健康、平安,不要受伤,顺利解决所有问题。您能答应我吗?”
尤文元帅微微点头, 回应道:“当然。”
于是, 阿琉斯就这样被半软禁在了城堡里。不过他对此适应得很好,毕竟在出事之前,他就是个“宅虫”,本就没太多出门的欲望。
只是,那些试图来见他或是联系他的朋友们, 对这件事反应十分强烈, 尤其是军部的几位朋友, 直言他们非常想见他,却始终无法见到。
阿琉斯对此不置可否。毕竟, 在他没被软禁、没显露自身特殊之处、没和金加仑成婚, 甚至在他的雌父还不是元帅的时候,这些所谓的老朋友也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
很久以前,阿琉斯听过一个说法, 那就是不要对长时间未见的朋友抱有过高的期待。
现在看来,这句话确实有道理。
双方的思维方式和过往经历都已不同,骤然联系,或许有情感上的需求,但更可能是出于利益的追逐。
没过多久,新任虫皇的登基仪式如期举行。
与许多民众设想的不同,这次仪式格外简洁,甚至可以称得上寒酸,据说这是新任虫皇本虫的意思。
阿琉斯没有去现场参加仪式,而是通过星网观看直播。
在密密麻麻的虫群前方,他久违地看到了他的雌父和雌君——尤文元帅与金加仑议长,两虫表情都十分严肃,脸上没什么笑意。
仪式前期流程非常顺畅,虫皇接过权杖后,便进入了既定的环节——由虫皇向公众宣布前任虫皇所犯下的种种罪行。
前任虫皇的罪行罄竹难书,但考虑到时长限制和政治平衡,官员们已做了大幅删减,最终大约只需向公众宣告五分钟左右。
这是既定的、不需要严格保密的流程。阿琉斯作为那场宴会的受害方,也曾经接到过相应官员的通知、会在这个环节听到新任虫皇对事件情况的简要通报和道歉。
然而,当稿件被递送到新任虫皇手中的时候,这位虫皇打开信纸,说出口的却并非那场宴会的真相,也不是前任虫皇多年来的罪行,而是声情并茂地表达起对前任虫皇、自身雄主的思念之情,甚至还见缝插针地夸奖了对方多年理政所取得的“业绩成果”。
在场所有虫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镜头扫过台下的军官、议员以及内阁大臣们,有虫甚至冲动地想冲上高台,却被同伴伸手拦住了。
金加仑和尤文的脸上倒是没露出太多惊讶,阿琉斯觉得他们未必事先知晓此事,但为了政局稳定,这个闷亏恐怕不得不吃。
演讲环节结束后,按照流程,应该由新任虫皇宣布对《雄虫保护条例》的修改,宣读《关于新型精神力舒缓剂禁止强制使用的通知》。
这一次,虫皇倒是没有直接胡编乱造,但当他开始宣读时,阿琉斯注意到很多内容与之前商议的有所偏差。
比如,一些原定雄虫福利被大幅度削减。
特别是对于新型精神力舒缓剂的使用,虫皇的表述竟然是:“我们依然建议你们使用新型舒缓剂,但出于虫道主义关怀,如果你们能获取到过去的药剂,也可以间歇性使用其他药剂。”
阿琉斯听了这话,久违地生出了怒气。他看着这位曾经的虫后、如今的新任虫皇,感觉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当他的目光转向台下的官员们时,即便是其中有他最亲近的雌虫,他也觉得他们的所作所为并不值得他钦佩和信服。
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个虫族推到高位上呢?那么多虫都在为帝国未来的前进方向殚精竭虑、寤寐思服,最后怎么会把最大的权力交到这样一个把别虫当傻子的虫族手中?
阿琉斯气得想关掉直播,但又想看看这位新任虫皇接下来还会出什么幺蛾子,于是强忍着不适继续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