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离他近一点,”马尔斯身体后仰,靠在病床的床头,“而且,我也不觉得自己应该享受靠他堆砌的资源所拥有的一切。”
“你不要告诉我,你还爱着他?”
“我一直都很爱他。只是那时候太傻,总觉得要成为他的骄傲,总觉得权力更重要,总希望他有一天能仰视我,而不是俯视我。后来才发现,那些可笑的自尊心、可悲的权力欲,其实都比不上和他平平淡淡生活的每一天。在很久以前,当我把他的相片一张一张贴在墙上时,大脑里什么都没想,没想过这样他会不会感动、没想过我能皆有这个行为去得到什么,我只是很单纯地想一睁开眼就能看到他。”
“……”
这番对话自然不可能传到阿琉斯耳中。
即便有一天阿琉斯知道了,他大概也只会“哦”一声,然后说:“那又怎么样呢?爱是真的,伤害和背叛也是真的。说到底,不过是些往事罢了。”
成功平稳地解决完迪利斯的事情后,新上任的虫皇收敛了许多,各项积压的事务也在相对缓慢地推进。
尤文元帅和金加仑反复斟酌后,终究没有立刻再次发动政变。
他们希望给虫皇一个新的机会,如果各方势力能慢慢磨合出默契,而虫皇的表现也不至于太糟糕,他们还是希望政局能相对稳定。
冬日悄然离去、春日悄然而至。
城堡后方的马场上青草萋萋,阿琉斯骑着马,久违地训练起骑术。他跑了几圈,感觉很痛快,将马鞭递给等候许久的侍从,翻身下马、随口问道:“金加仑回来了吗?”
随着政务逐渐步入正轨,金加仑也开始了准点下班的日子。
阿琉斯掐着时间,本以为会听到侍从说金加仑已经在回家路上、或者已经靠近城堡大门的消息,却没想到侍从低着头回答:“今天有相对紧急的事务,金加仑先生已经派虫传过消息,今晚可能也无法回来了。”
此时此刻,阿琉斯还没有过度担心。他实在没想到,在迪利斯已经被处理的情况下,还有什么事能称得上“紧急”。
然而第二天,相关消息就蔓延到了整个星网——迪利斯曾经所在的第四军团,爆出了相当恶劣的疾病隐瞒事件,据说,病虫身上出现的症状十分可怖,暂时无药可治。
第162章
阿琉斯的第一反应, 却不认为是瘟疫,他有一个更加糟糕的猜测,只是还需要一些信息佐证。
阿琉斯再次拨打了尤文元帅和金加仑的电话——然后再次没有被接通, 当他试图前往军部、前往议会大厦去当面见他们的时候, 也并不意外地发现,他无法走出城堡一步——好吧,事实上, 他不能出门的禁令已经下了很久了,阿琉斯只是试一试罢了。
星网上的消息倒是没有被封锁, 反倒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各种官方途径发布了一些消息,热度最高的是帝国科学院的官微——帝国科学院明确表示,正在紧锣密鼓地研制特效药物, 预计将在10日后正式上市。
虽然科学院在近些年来卷入了政治斗争和虫体试验的风波, 但依旧凭借着其专业的技术,在众多虫族心中具有特殊的地位。
在这种虫虫自危的时刻,科学院能给出明确的时间节点,不得不说,起到了很好的安抚作用。
阿琉斯也在星网上看到了这条消息, 他在第N次无法拨通他的两位家虫的电话后, 阿琉斯犹豫了一会儿, 还是拨通了卡洛斯的电话。
出乎他的意料,电话竟然被秒接了。
“……”
阿琉斯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电话被接通了, 以至于卡洛斯说出了这通电话的第一句话。
“你是突然想起了我, 还是想问特效药的事呢?”
这句话过于直白了,没有丝毫社交辞令的委婉,但阿琉斯听到了这句话, 却莫名放下心来。
他知道事态应该还没有到非常紧急的时刻,也知道卡洛斯依旧将他视作重要的朋友。
“都有。”
“我以为,你要一点点远离我、以便让你的雌君安心,以便让我开启全新的生活。”
卡洛斯很突兀地说。
阿琉斯在这一瞬间哑然失笑,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也一点也不意外卡洛斯会猜到他是这么想的。
有时候虫与虫之间相处久了,就会形成思维上的默契,而这种默契,即使离开许久,也会在某一个瞬间突兀地出现,那仿佛是过往留下的印记,像过期的糖,刚尝起来是甜的,再品品,就齁得苦了。
他也没有欺骗对方的想法,而是坦然回答:“的确是这么想的,好吧,如果你给我打电话的话,我会接的。”
“我已经猜到了你的想法,也就舍不得让你为难,”卡洛斯轻轻地叹了口气,“但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你知道的,我已经没什么朋友了。”
阿琉斯一瞬间竟然有些愧疚了,他想,他或许不应该用对待其他虫的方式来对待卡洛斯,毕竟卡洛斯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他——他只是迫不得已地向他隐瞒了一些事,最后甚至还以身为局、救了他的雌父。
“我希望你能够幸福,卡洛斯。”
“做你的朋友、看到你过得很幸福,这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幸福了。”
阿琉斯沉默了几秒钟,在他试图说出一些并没有什么用处的劝诫的话语之前,卡洛斯选择说了正事。
“正如你心里猜测的那样,第四军团的军雌并不是换上了瘟疫,而是出现了服用新型精神力舒缓剂的副作用。”
“仅仅是副作用么?”
阿琉斯在星网上看到了一些“轻症”军雌的分享,普遍的症状是重度失眠、四肢无力、精神力使用卡顿,几乎完全失去了战斗力,如果不尽快想办法,只能被迫提前退役、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溃败下去。
“这只是比较官方的说法,”卡洛斯叹了口气,“在我看来,那款精神力舒缓剂无异于慢性毒药,现在是毒发时刻,症状的轻重只是用量和体质的不同,但都是中毒、如果不及时有效干预,最后的结局也都差不多。”
阿琉斯没有问“结局是什么”,他只是追问了一句“特效药是真的么”。
“治标不治本,”卡洛斯坦然回答,“特效药的作用是强行激发精神力,暂时压制住毒性,但精神力透支对身体的损害极大,况且谁也不知道,毒性会不会进一步加深,到那个时候,是加倍用特效药,还是选择其他的方式,院里还在讨论中。”
阿琉斯深呼吸了几次,说:“目前只在第四军团出现这种情况么?”
“迪利斯为了向前任虫皇效忠,率先使用的那款药剂,但你知道的,除了第六军团,几乎所有的军队都推行了,更不要提广泛推广后,大众雌虫用得有多普遍了,”卡洛斯的话语很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了,“大规模的爆发应该不远了,虫皇下令对病症的起因绝口不提,尽量往瘟疫的方向引导,但应该也隐瞒不了多久。”
“阿琉斯,我知道你想探寻真相、我也选择告诉你真相,但我不希望你额外做任何尝试,事已至此,已经不是你我能管得了的,霍索恩家族的城堡很安全,我赞同把你软禁的决定,建议你最近关掉光脑,多看看小说、玩玩游戏,不要试图去当救世主。”
阿琉斯抬起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说:“卡洛斯,我是不是能救那些雌虫。”
“不能,”卡洛斯回答得非常干脆利落,“你怎么会有产生这么荒诞的念头。”
“卡洛斯,”阿琉斯轻轻地反驳对方,“正如你很了解我、我也很了解你,你很少说废话,当你叫我不要去当救世主的时候,这也就意味着,我或许能当这个救世主。”
“我的精神力很特殊,是不是,我对这些发病的雌虫很有用?”
“……”
“回答我,或者我随便找个雌虫试一试?”
“阿琉斯,你救不了所有的虫,”卡洛斯叹息出声,“你不会想反复透支精神力、然后让你的雌父和雌君难过。”
“你说得对,”阿琉斯缓缓地、郑重地说,“我不会让他们难过。”
“但是,明知道我能救虫,而我见死不救,我做不到。”
“卡洛斯,我做不到。”
“……我或许不该接你的这通电话。”
“你也在犹豫不决吧?卡洛斯,作为医生,明明知道救虫的方法,但因为担忧我,而选择隐瞒我、隐瞒所有虫。”
“他们与我何干,我只担忧你的状况。”
“我一个虫大概能救多少虫?”
“不清楚。”
“告诉我。”
“没有验证,没有数据。”
“那就在我身上验证。”
“你疯了么?阿琉斯。”
“……”
“你不要圣母心发作,主动去走和你雄父一样的道路。”
“很多虫会死的。”
“死就死了,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是他们选择使用精神力舒缓剂的,也不是你逼着他们用的。”
“……那时候市面上只有这一款药剂。”
“也是他们主动选择拒绝雄虫的精神力疏导的。”
“……是上任虫皇洗脑了他们。”
“所以,你就要让尤文元帅、让金加仑,让我为你担惊受怕,为你的身体受损而难过?”
阿琉斯沉默了下来,过了几秒钟,他说:“我再想一想吧。”
“不必多想了,”卡洛斯的态度很坚决,“我是不会允许你接触那些病虫的,也会将今天与你的对话同步给你的家虫、叫他们对你严加看管,阿琉斯,虫各有命,你无法肩负起太多虫的性命,这不是你的责任。”
第163章
阿琉斯并不想当一个圣父, 他觉得自己只是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因而心肠还不够硬、不够狠,还会有相比较普通雄虫, 有些泛滥的怜悯心。
但在他反复想到自己的雌父和雌君的前提下, 到底还是克制住了更进一步的冲动,他想,世界上有那么多的雄虫和雌虫, 科学院又有那么多的专家学者,事态也没有到万分紧急的地步, 他没有必要现在就冲出来, 去当这个舍己为他的虫。
就算真的非他不可,他也得优先考虑好自己的权益和身体状态,他做不到牺牲自己的健康、去拯救其他虫的——他并没有通过军部的考试, 没有虫要求他需要有无私奉献的精神。
阿琉斯结束了与卡洛斯之间的对话, 他强迫自己遗忘掉对话的内容,但相关细节还是反复在大脑里回响。
他拿起了光脑,原本想玩一点小游戏打发时间,但手指尖却违背了他的本能,点进去了相关的社交媒体软件, 然后入目的都是正在被“怪病”折磨的雌虫。
“……”
阿琉斯并不敢细看, 他退出得很快, 但他的心情还是变得更加沮丧了。
他想,前一任虫皇也好, 迪利斯也好, 虫虽然死了,但留下的烂摊子还在,他们真是死得太便宜了——即使挫骨扬灰, 也难以消减心头的愤怒和憎恨。
然后,实话实说,现在的虫皇也不怎么样,如果不是对方削弱了有关于精神力舒缓剂的禁令,或许还来得及挽救一批雌虫。
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尤文元帅和金加仑都无法及时与他联系,阿琉斯有理由认为,皇宫之中,有关于如何处理这场来势汹汹的疾病,众虫之间应该是吵得很凶、很难达成一致的意见。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尤文和金加仑是主张将真相及时通报、立刻下发精神力舒缓剂的禁令,但受到了大部分贵族和官员的强烈反对,虫皇的态度也是暧昧不清——反对派也有自己的理由,他们认为一旦公布真相,曾经大力推行新型精神力舒缓剂的皇室、政府乃至军部都会受到强烈冲击、失去公信力,绝望的“染病”的虫族们大概率会做出很多过激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游行、示威、暴力行为、乃至反叛。为了避免事态变得更加“糟糕”,他们建议一直隐瞒真相,至于这批正在遭受磨难的雌虫们,他们也会尽力救治的,当然,如果救不了,那也只能说一句“我感到十分遗憾”。
在又一轮没有结果的讨论后,尤文元帅和金加仑议长几乎同时收到了来自卡洛斯的消息,以及来自阿琉斯的未接来电提醒。
于是躺在床上的阿琉斯收到了来自金加仑的视频邀请,等他按下了接通键,才发现镜头的另一端,雌父和雌君竟然都在。
“……”
“听说,你要找死?”尤文元帅这句话是笑着说出口的,“找死也没什么的,你雄父已经离世了,如果你要追随他而去,等我交接好了手上的工作,陪你们一起去死,倒也是件快事。”
“父亲,我并不想……”阿琉斯试图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