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选择后退一步呢?只是为了一个军部的禁令么?先夺权,然后再下禁令,不是更容易么?
还是说为了政权稳定、帝国和平?可是“疾病”来势汹汹,作为罪魁祸首的精神力疏导剂却并没有被全面禁止,动乱即将来临,在这个时候,发动一场政变显然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所以——为什么要退呢?
尤文元帅平静地回答:“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好吧。”阿琉斯叹了口气、选择了接受,他想家里一个元帅、一个政客,两个虫的智商和经验都很充足了,他不应该质疑他们的判断力的。
或许,是有什么细节和大背景被他忽略了吧。
“你要照顾好自己,父亲,”阿琉斯郑重开口,“前线凶猛,第四军团现在有事那样的情况,我当然也希望你能够赢得胜利,但相比较胜利,我更希望你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我不希望收到你受伤的消息,当然,轻伤也不行。”
“好,我知道了,”尤文元帅含着笑意、点了点头,“你要乖乖地,等着我回来哦。”
“好。”
尤文元帅还想再叮嘱几句,只是飞行器即将启动太空跃迁,他也只能深深地看了阿琉斯一会儿,主动结束了通话。
阿琉斯放下了光脑,平瘫在了床上,明明身体已经很疲倦了,但依旧撑着、不去立刻睡觉。
他等待了一会儿,果然等到了来自金加仑的消息。
“——我在回来的路上了,阿琉斯。”
第166章
阿琉斯不忍心直接追问他的雌父, 但对金加仑这位雌君,他觉得或许可以坦诚地好好聊一聊。
在金加仑回来的路上,阿琉斯反复琢磨了好几套说辞。
可当金加仑真的回来时, 阿琉斯却什么都没能问出口。
原因是在等金加仑回来的时候, 阿琉斯接到了一个许久未曾联系的电话,电话那头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太子拉斐尔。
阿琉斯忍不住感慨,虫与虫之间的境遇真是奇妙。就在不到一年前, 他绝对想不到拉斐尔有朝一日会一跃成为帝国太子。
那时的他觉得拉斐尔可能会一直做他的管家、他的下属,也想过对方或许不会局限于做家臣, 而是继续投身商队, 成为赫赫有名的商队首领。
但他从未把对方和政治继承虫联系在一起。
然而,当拉斐尔获得尊贵身份后,阿琉斯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一来, 他和拉斐尔的情谊早在对方选择背叛时就已消失殆尽;二来, 他对拉斐尔向来是可有可无的态度。或许对他的外表有过几分偏爱,但要说真挚的喜爱和灵魂的碰撞,那是绝对没有的。
阿琉斯有时甚至觉得莫名其妙,他不明白拉斐尔为什么会那么喜欢自己,又为什么表现得像是为他付出了很多。他不认为自己对拉斐尔有多好, 所以觉得这种喜爱毫无缘由。
不过, 不管爱与不爱, 都已是过去的事了。
拉斐尔如今打来电话,如果是在平常时候, 阿琉斯会直接视而不见。
但眼下是多事之秋, 他确实想知道皇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雌父和雌君是不是又在瞒着他什么。
因此,他犹豫了一瞬, 还是接起了电话。
阿琉斯还没开口,拉斐尔的话语就以极快的语速传来。
拉斐尔对他说:“我知道你一直对我上次话说到一半、还让你在处境艰难时再来找我这件事心存埋怨。但我想说,在那个时候,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我身边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一举一动都受到严格监控,没法像你的雌君那样毫无顾忌地帮你。但我也知道,道歉和解释对你来说没用,你对我从来都没多少宽容。所以我只能选在这个时候再次向你泄密。”
“好吧,其实我也清楚,就算我泄密,你对我的印象也不会好,可能也很难对我产生几分喜欢。我只是认为现在的情况实在太糟糕了,或许你和你的家虫能想办法改变这个局面。”
阿琉斯听完这番话,想了想,说:“听起来你好像是想背叛自己的雌父,投靠我们。”
拉斐尔轻笑一声,说:“或许我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你知道的,我已经习惯了当双面间谍。”
“我这里已经没什么机密能被套出来了。”
阿琉斯开了个不太像样的玩笑,然后说:“长话短说吧,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说,时间太长风险可能会更大。”
拉斐尔苦笑一声,说:“你还不如直接告诉我,你不愿意和我多聊呢。”
阿琉斯叹了口气:“我不知道现在我们还该说什么。”
拉斐尔轻轻笑了笑:“阿琉斯,你知道吗?你最喜欢的那个蛋糕,其实一直是我做的。”
阿琉斯说:“我知道了。”
拉斐尔有些惊讶,问他:“你知道?那你还吃?”
阿琉斯坦然回答:“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抱着什么样的心思,至少你不会给我下毒,而且那些蛋糕确实挺好吃的。”
拉斐尔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我一直很想问你,如果我对雌君的位置没有那么强烈的企图心,或者没有把自己的心思那么直白地写在脸上,你会不会更喜欢我一点?”
阿琉斯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你知道的,用如果和假设来预想当时的场景,我觉得不科学。”
拉斐尔长长地叹息一声,说:“其实你骗骗我,我会很高兴的。”
阿琉斯认真反驳:“但你足够聪明,我就算骗你,你也会猜到的。何必呢?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坦诚相待不好吗?”
拉斐尔“嗯”了一声,然后用极快的语速说了一句:“我真的很爱你。”
阿琉斯其实有点想说“那你就证明一下你有多爱我”,但他实在没有过与雌虫虚与委蛇的经历,他再不想和除自己雌君以外的任何雌虫有近距离的暧昧,因此只是沉默不语。
其实此刻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委婉的拒绝了。
拉斐尔又叹了口气,随即问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你的雌父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首都星?”
“当然。”阿琉斯回答得毫不犹豫。
拉斐尔轻叹一声,说:“不知为什么,有虫提议让你为那些患上怪病的雌虫做一次精神疏导。理由是之前你能精准控制数千名雌虫,他们认为或许你特殊的精神力能帮助缓解这些雌虫的病痛。”
“对于这个提议,尤文元帅和金加仑都表示了强烈反对。或许是因为元帅的反对态度太过激烈,以至于我名义上的雌父——虫皇陛下,以及一些贵族势力,仿佛抓到了尤文元帅的把柄,双方爆发了激烈冲突。”
“最后,尤文元帅和金加仑派下属发布了两条通知,而虫皇陛下则亲自派人编写了第三个通知。如果元帅不退步,虫皇陛下就会对外公开你有可能治愈这些生病雌虫的消息。因此,在一番争论后,双方各退了一步:元帅立刻离开首都星,而作为交换,虫皇陛下也会隐瞒你可能救治这些雌虫的事实,不会让你沦为实验工具。”
“我不认为我的雌父会是那种因为我这一个雄虫,就放任其他雌虫去死的性格。”
阿琉斯几乎立刻就提出了反对意见。
拉菲尔轻笑一声,接着说道:“边境出现了黑兽潮、来势汹汹。对于最牵挂前线情况的尤文元帅而言,维持边境稳定远比在首都星争权夺利重要得多。他之所以没有立刻离开,也是因为你的存在。而现在,他的离开既能保护你,又能去维护边境的安稳,他没有理由再继续耽搁下去。”
“当然,你可能会觉得惊讶,其实我也一样。我一直以为尤文元帅的心中藏着改朝换代的野心,没想到他竟也有相对迂腐的一面。不过也难怪,毕竟之前在虫皇的折磨下过了那么多年,尤文元帅始终为了政权稳定和平民的性命选择按兵不动,从未做出过真正越界的事情。如今,在发动政变与前往边境之间,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前往边境、抵御黑兽、维护整个帝国的稳定。”
“毕竟,如果黑兽潮真的涌入,为此而死的虫族,大概率要比疾病要多得多。”
第167章
阿琉斯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雌父虽外表冷硬, 内心深处却也有着柔软的一面。他曾问过自己的雌父,当初为什么选择从军。
尤文的回答十分坦然,没有提及任何宏大的理想或信念。
他只是说, 年少时, 他曾认真思考过自己未来要成为怎样的虫。霍索恩家族向来盛产艺术家、教育家和科学家,当然,也出了不少进入皇宫的嫔妃。
那时的尤文仿佛一眼就能望到自己虫生的尽头, 但他并不喜欢那样的生活。
他对高雅艺术毫无兴趣,也不愿与众多年轻雌虫和雄虫周旋, 更不想成为教书育虫的老师, 或是卷入后宫争斗、争夺恩宠。
他尝试过许多职业,最后却发现自己的精神力天赋非常适合成为一名军虫。于是,年轻的尤文提交了参军申请, 加入了军团。
踏入军营的那一刻,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大半生都会在这里度过。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只待几年,然后便会离开军部,去从事其他职业。
然而,变化远比计划来得快。尤文·霍索恩刚加入军部不久,他所在的军团就遭遇了黑兽潮的袭击。那一次, 他所在的部队损失很少, 却最终赢得了胜利。
原因无他, 只因尤文的精神力和战斗力远超同辈。也正是在这场战争中,他的指挥天赋和战斗力得到了周围虫的一致认可, 一路迅速晋升, 成为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少将。
他的雌父似乎天生就是为战场和军队管理而生。在军团崭露头角后,不少贵族向霍索恩家族提出了联谊请求,霍索恩家族甚至一度想把尤文当作政治筹码, 与其他家族联姻,或是让他加入虫皇的选妃行列。但尤文全都拒绝了。
他请了半个月的假,直接从军团回到首都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了家族中的所有混乱,接任了家族族长之位,同时也拒绝了所有联姻。
当时,首都星的大小媒体都认为尤文会孤独终老——他拒绝了几乎所有的适龄贵族雄虫。
但谁也没有想到,在战场上,尤文与铂斯一见钟情。他们迅速坠入爱河,举办了盛大的婚礼。
尤文甚至从自己家搬到了亚历山大庄园,一度引发了他可能会放弃军部职位、安心当个家庭主虫的谣言。
然而,随后便是铂斯殿下的背叛。尤文回到了霍索恩家族的城堡,在诞下阿琉斯之后,便直接奔赴战场。
他在军部的升迁之路依旧惊虫,从少将、中将到上将,然后以最年轻的姿态执掌了第六军团,从此开始了他在军部纵横披靡的数十年。
在这个过程中,“服从命令、保卫帝国”已经深深烙印在尤文的骨血里。
他知道虫皇昏聩无能,也在每次接到离谱的命令时,坚决拒绝成为助纣为虐的帮凶。
但要让他集结军团力量,推翻虫皇腐朽的统治,尤文每次都会有些犹豫。
毕竟,在绝大多数军团雌虫的观念中,服从虫皇的命令是天经地义的。
一旦发生叛乱,内部军虫的损耗将极为惨重,经济损失也难以估量。
或许正是出于这方面的顾忌,尤文多年来虽手握重兵,却从未想过要推翻虫皇的统治。
阿琉斯其实能够理解尤文的做法,但他心中还是隐隐有些郁结。
他觉得,这个世界本不该如此。身怀正义、胸怀天下的虫应当赢得胜利,而不是被阴谋诡计所裹挟,被一些难以言喻的原因束缚住手脚。
阿琉斯不想要这样的结局。
或许是阿琉斯沉默的时间太长,拉斐尔又匆匆说道:“我将这件事告知你,并非期待你做什么,而是想告诉你你的雌父为你付出了什么,以便打消你想不管不顾救虫的念头,此外,还想警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阿琉斯开口问道。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对卡洛斯抱有极大的好感,也非常信任他,甚至会因为他之前的一些举动而产生回报他的想法。但是,阿琉斯,卡洛斯已经不是曾经的卡洛斯了,或者说,我们可能从来都没有看清过他的真正模样。如果卡洛斯想见你,或者约你去什么地方,我希望你能拒绝。这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我想,你也不希望你雌父的付出就这样白费吧。”
这已经是第二个在他面前说卡洛斯有问题的虫了。阿琉斯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好,我答应你。”
他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为什么你们都这么笃定卡洛斯有问题?”
拉斐尔轻笑一声,解释道:“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场‘疾病’的真相恐怕瞒不了多久了。等到真相大白时,无论是现在正全力推进药剂研发的那位雄虫,还是被他拉拢的科学院院长,结局都不会太好。一旦他们二虫倒台,谁会是最大的受益者呢?”
“可仅凭这一点,也不能断定卡洛斯有问题啊。”
拉斐尔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似乎与卡洛斯有关的、所有伤天害理的事,都能找到特殊原因,或是被解释成其他虫逼迫卡洛斯去做的。但既然处境如此艰难,环境如此恶劣,卡洛斯为什么不选择离开呢?没有问题,有时或许就是最大的问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