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黑影在凄惨的月下闪过,快步行至一座孤坟。
不等他靠近孤坟,只听耳边刷拉一声,那是剑从剑鞘拔出的声音,紧接着一点滢着月光的剑尖映入眼帘,黑影忙后退避开。
宋秋余从草堆里探出头,看着两道缠斗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他想为章行聿呐喊加油,又怕打扰到章行聿,只是一味地揪草。
揪到第十根狗尾巴草时,章行聿制服了对方,宋秋余面色一喜,当即扔下手里毛绒绒的草,快步跑了过去。
“我腿都蹲麻了,终于等到你了!”宋秋余走过去,一把扯掉黑衣人的面罩。
看到对方的真容,宋秋余哼了一声:“果然是你!”
-
方无忌守在床头,见睡榻上的人难得舒展眉头,他也跟着舒了口气。
这几日他母亲常做噩梦,惊醒过来还会伤害自己,方无忌不敢放她一个人睡,便搬开脚踏,在床旁打了一个地铺。
她今夜又做那个梦了。
梦里有一个面容文雅俊秀的青年,他颜色浅淡的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对什么人说话。
她明明没听见那人的声音,可莫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自然是信你的,那些嚼舌头的人已经打发出去了。”
她看他嘴角牵起一个柔和的笑,下意识跟着笑了笑。
那人凑过来亲了她一下,她愣了愣。明明不认识这人,可她就是觉得这人身体不好,所以在他靠近时,侧头避开了。
对方轻轻捧住她的脸,将额头贴了过来,低声说:“我这几日身体没那么不舒服。”
他说话时热气拂来,她面颊烧得有些红。
那人再次亲过来时,她没有再躲避,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
宋秋余跟章行聿将黑衣人带回了方府。
回来的路上,对方没有半分慌张,也没有任何狡辩,好似等这一日等了许久,坦然得令人疑惑。
等将人押到方家人面前,大姑奶奶眼眸颤了颤,跌坐在椅子上。
二姑奶奶脸上也写满了惊愕,上下打量他:“张彦生,怎么是你?”
章行聿抓住的黑衣人便是方府的张管家。
方老爷子看着这个信任二十多年的人,喉咙震颤:“我儿是你杀的?”
张管家一脸坦荡:“是我杀的,不只是他,还有霖儿,也是我将他扔进湖中,看着活活溺亡。”
【啊?】
宋秋余以为是一条命案,没想到是两条,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大姑奶奶。
方柔华身体剧烈一抖,指甲深深抠进桌案上,垂着头半晌喘不上气来。
二姑奶奶破口大骂:“你还是不是人?我大姐跟二哥待你这么好,你竟然溺死霖儿,还杀了我二哥!”
张管家面容藏在阴影里,他低低笑起来:“你们别那么生气,有一件喜事我还没告诉你们呢。”
宋秋余只觉得张管家下面要说的话,于方家来说可能不是什么喜事。
张管家道:“其实方家的大少奶奶跟方君生没做什么。”
此言一出,屋内所有人都静默了。
似乎很满意大家的反应,张管家看了一眼方老爷子,而后继续道:“那夜我给他们俩下了药,剂量还不小呢。”
他啧了一声,惋惜道:“可惜,方君生人如其名还真是一个君子,美色当前竟然敲晕了自己,还是我进去剥掉了他们的衣服。”
-
梦境是变幻无常的,尤其是她的梦。
前一刻还是美梦,但最后总会变成让她痛苦,生惧的噩梦。
梦里的她突然变得滚烫,一股难以形容的高热烧得她神志不清,她睁开眼又看到了那个眉目清雅的男人。
耳边响起他方才说的“我自然是信你的”,心中生出一种欢喜,便顺应心中所想去亲他。
那人避开了,口中一直焦急地喊着什么。
她隐约听见一句大嫂,便定在原地,睁着眼睛用力去看他。
温和的眉目竟变得英气起来,好似变了一张脸。
她难受至极,眼皮不自觉坠下来,再抬头时对方的脸变了过来,她忍不住去亲他。
那人这次却迟疑了,没有再推开她,等她把脸贴过去时,对方情不自禁地抱住她。
但只是几息的工夫,她又被推开了,耳边还听到模糊的啪啪声。
看他在打自己,她赶忙去拉他。
那人一面想靠近她,一面推她,断断续续的话传进她耳中:“大嫂,我是君生……得罪了……只能这样……”
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感觉后颈一下一下的钝疼。
“大嫂,我没多少力气……你忍一忍……我先打晕……我再打晕……”
她后颈好似在被钝刀砍,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疼的受不住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她躺在一间黑漆漆的屋子,手脚都戴着镣铐,周边的人都板着冷冰冰的脸。
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脑子又胀又疼,好似要炸开一般。
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迷迷糊糊合上眼睛,耳边一直有人叫她。
她费力睁开眼,看到门缝外有一道影子,便爬了过去。
“大嫂,我是君生,张管家说有人陷害你我,我去找他问清楚,你坚持住,我们没做什么……”
她张着满是裂口的唇,朝他伸了伸手,那少年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抓着地板,头疼欲裂,干呕了几下,又昏了过去。
那段时日她总是很头疼,意识朦朦胧胧,耳边常有争执声。
“爹,您不能杀她……”
“方君生都知犯错不能偷生,她凭何活在这个世上?”
“观山病了,相师为他们算过命,他们阴阳一体,她死了,观山也会醒不过来。”
“她也配?”
“配不配她都不能死,她肚子里还有二弟的骨肉。爹,观山不知道能不能醒,这可能是方家唯一的骨血,您放过她吧。”
听到有人要杀自己,她很害怕,蜷缩在阴冷的地板上。
有一个人要她活着,她得好好活着,等着那人回来……
她被关在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每日过得浑浑噩噩。
又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子,门外有人跟她说话,她立刻将门缝扒到最大。
那人坐在轮椅上,侧着身子,她只看到对方生了银丝的鬓发,心里莫名的难受。
她努力贴着门板,然后听到那人说:“你把孩子生下来吧。”
孩子?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眼里露出一丝笑意,这是她跟……
他却说:“那是君生的孩子。”
她愣住了,只觉得心如刀割。他也这样说,他竟也这样说……
那一刻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臆想出一个少年,跟她说他们是清白的。
-
张管家大笑着说:“方无忌不是方君生的儿子,他就是方观山的亲子!”
“我骗方君生说有人要害方家,他还真就信了。然后我拧断他的脖子,伪装成上吊,还临摹他的字迹写了一封认罪的血书,你们也信了。”
他哈哈笑着,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其实他临死前找过方无忌的母亲,是我带他去的。方无忌的母亲知道他来找我,但你们谁都不肯听她说话。不过这不能怪你们,因为我在她的饭菜下了药,她整日昏沉沉的,什么都不知道。”
【好畜生!】
宋秋余作为外人都听不下去了。
张管家高声说:“但将她逼疯的却是你们,你们逼她生下了方无忌,又将方无忌抢走了,把她关了二十多年,彻底变成了一个疯子。”
“等方无忌知道真相,你说他会不会恨你们?”
张管家的声音带着癫狂与恨意。
-
从那天开始,她便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肚皮隆了起来,她吓坏了,怀疑这是上天惩罚她的不守妇道。
她拼命拍打肚皮,想让肚子恢复正常。
那个少年怎么还不回来,真的是她臆想出来的么?
很快有人跑过来拦住她,那些人捆住她的手脚,每日强行给她喂饭喂水。
她的意识再次混沌起来,偶有清醒的时刻,但不多,她也不想清醒。
直到某一个晚上,她感觉肚皮一直在动,她很害怕,摁住那个乱动的东西,对方隔着肚皮戳了戳她的掌心。
她愣了一下,忍不住弯腰将耳朵贴到肚皮听动静。
这个举动惊动了看守她的人,似乎怕她再伤害孩子,他们又捆住了她。
隔了几日,看守她的人见她没有过激的行为,又将她放开了。
这里没有人跟她说话,她无聊的时候就摸摸肚子,里面的小家伙会动一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