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秋余不禁感叹时间过得真快,他竟在白巫山上待了半个多月。
宋秋余托腮望着雨幕,发散着自己的思维:【话说温涛与邵巡去哪里了?】
【该不会真被献王害死了吧?】
宋秋余的心声极具穿透力,盖过滂沱雨声灌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众人个个心惊,不知道宋秋余怎么会知道此事。
人群中有一人面色极其不好,咬牙时脸上的横肉颤了颤。
一直未说话的章行聿从防雨保温的皮子里,拿出两根竹筒粽,剥下竹筒给宋秋余吃。
爬山耗费了宋秋余不少体力,一有东西吃,人也安静下来。
但只安静了一会儿——
【妈耶,鲜肉的粽子,这是人吃的!】
作为纯种的北方人,宋秋余一边嫌弃,一边往嘴里塞。
纯种的南蜀人,对宋秋余此番话很有意见:鲜肉粽多好吃!在白巫山上也只有过年才能吃到!你个北方佬懂什么粽子!
【这是红豆的……】宋秋余嚼嚼嚼:【有点怪,不如红枣好吃,但比肉粽好吃。】
纯种南蜀人:红枣好吃。粽子好吃。红枣粽子,狗都不吃!!!
【所以……】宋秋余嚼嚼嚼:【蔡义和他们下葬前,脑袋缝起来没?该不会是尸首分离下的葬吧?】
宋秋余的话锋忽然从吃的转到人头分离的蔡义和,让人防不胜防,集体陷入短暂的沉默。
蔡义和胞弟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拔高声量道:“献王仁善,特意找了仵作为我兄长殓妆修容,让他安然下葬。”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响应恭维。
“那歹人恶毒非常,砍蔡将军的首级时故意多砍了几刀,还将后颈的一块肉扔到别处。献王仁德良善,下令搜索全山,终于寻到所有肉身,将蔡将军安葬。”
说献王仁德良善时,他故意加重语气,还用余光瞥了一眼宋秋余。
宋秋余没感受到献王的良善,反而嗅到一丝不对劲。
他问:“蔡义和的脑袋不是一刀砍下的?”
蔡义和的尸首是李晋远验的,宋秋余只远远看了一眼尸体。
蔡义和胞弟见宋秋余如此不尊重自己大哥,面色瞬间沉下来,却不敢朝宋秋余发难,只是冷冰冰道:“那畜生记恨我大哥,在我大哥颈上砍了好几刀。”
宋秋余追问:“是砍了好几刀泄愤,还是一刀没砍下脑袋,所以砍了好几刀?”
蔡义和胞弟铁青着脸,从牙缝挤出:“我大哥铁骨铮铮,被那畜生砍了好几刀才砍下脑袋!”
宋秋余皱起眉头:【奇怪——】
李晋远验尸的时候,宋秋余在外面偷听,他只听到李晋远说致命伤在颈上,李晋远没说上面有多道伤口。
随后他眉头又舒展:【原来如此!】
蔡义和胞弟瞪着宋秋余,怀疑宋秋余即将要说他大哥的坏话。
当时他若在山上,他大哥必定不会被温涛害死!
出乎他的意料,宋秋余没说他大哥的坏话,反而说了一句他从未听过的话。
【模仿作案。】
蔡义和胞弟:?
【后面死的那两人是被温涛所杀,但蔡义和不是被温涛害死的!】
郑监军死时嘴巴不自然张开,明显生前被凶手塞了东西进去,后来凶手又将东西取走了。
当时宋秋余就觉得奇怪,如今总算想通了温涛为何多此一举要取出郑监军嘴里的东西,因为他在模仿犯案!
蔡义和死的时候,嘴里没塞东西,因此温涛将塞进郑监军嘴里的布条特意拿走了。
至于温涛杀第三人时,为什么往嘴里塞了当票,宋秋余估摸他是想让他们尽快查出蔡义和跟胡中康有所勾结。
宋秋余忍不住吐槽:【他真不适合干这一行,模仿得一点都不像!】
杀蔡义和的人功夫不咋好,连着砍了好几刀才将脑袋砍下来。温涛倒好,为了图省事,一刀砍下郑监军他们的脑袋,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蔡义和胞弟瞳孔大震:温涛不是杀他兄长的凶手,凶手是谁?
是谁害死了他大哥,还对着他大哥的脑袋连砍数刀!
究竟是谁!
宋秋余摸着下巴:【那看来是他没错了。】
蔡义和胞弟在心里猛虎咆哮:是谁!
宋秋余:【李晋远。】
-
白巫山上。
闭目养神的献王突然睁开眼问:“是不是打雷了?”
蹲坐在红泥炉前煎药的李晋远,低声回道:“没有,只是起风了。”
营帐外的雨势渐小,乌云也散开了一些,竟有雨过天晴的迹象。
献王静静听了一会儿,失望地重新躺回床榻,食指用力摁了摁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中有一股难言的焦虑。
雨声好像变小了,今夜该不会真的……
头疼得更厉害了,献王急喘了两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发哑:“药……”
献王的五指朝李晋远的方向抓了抓,提醒他拿药过来。
李晋远将泥炉上的褐色汤汁倒出,正要端给献王,对方却道:“拿你制的头疾药丸来。”
李晋远没多言,放下手中的汤药,从药箱取了瓷白的药瓶,倒了三粒药拿给献王。
献王拿过来并未着急吃,仔细看了几眼,眉梢藏着戾气:“怎么颜色不同?”
李晋远道:“多加了一味决明子,您上次说头疾发作时眼前模糊,决明子是明目的。”
说着自己便服用了两颗药。
隔了几息工夫,见李晋远没碍,献王这才将药吞了进去。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时重时轻,唇色苍白。
李晋远轻声问他:“可要施针?”
献王合着眼点了点头。
李晋远拿出针囊,取出一枚细细的银针,缓缓扎入献王手背的百谷穴、手腕的内关穴,又在眉梢与内眼角的凹陷处,各落了四针。
不知是药劲上来了,还是施针有用,献王没那么痛了,随口问他:“你来山上多久了?”
李晋远的手很稳,银针刺入献王的眉棱骨,鼻根,回道:“约莫十七载。”
献王喟叹:“十七载,时间过得真快呐。你当初是什么来山上的?”
李晋远道:属下六岁之时父母身亡,之后浑浑噩噩以乞讨为生,后遇上蔡将军。大概是见属下可怜,他便将属下带回白巫山。”
献王记得这事,十七年前他觉得山上都是老弱病残,便令蔡义和他们外出寻一批孤儿带到山上训练。
头疾的疼痛有所减缓,献王心底的躁郁也压下去了一些,有了闲聊的兴致:“你父母是怎么死的?”
李晋远动作微顿,眸底一片死寂,声音低而沉:“死于战乱,也死于谋害。”
第104章
一听李晋远是杀害蔡义和的真凶,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皆是不信。
李晋远是孤儿,当年差一点便饿死在大街上,是蔡义和将他带回白巫山,他怎么会杀救自己命的恩人,还是用这种残忍的手段。
【能不动声色杀掉蔡义和的人本来就没几个,李晋远完全符合条件。毕竟谁会防备一个大夫?】
众人浑身一激灵,暗道糟糕。
是啊,谁会对一个大夫有所防备。
献王最近时常犯头疾,李晋远医术高超,近些时日常待在献王营帐,为其施针煎药,他若想杀献王,那不是手到擒来?
不管此事是真还是假,他们得回白巫山禀明献王,让他小心李晋远。
蔡义和胞弟此刻顾不得为自己大哥伸冤,转头对众人小声说:“我这便回去。”
他话音刚落,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站了出来,像是再也忍耐不下去,抽出腰间的大刀直指宋秋余:“你们还真信了这人的鬼话!”
宋秋余身侧的章行聿指尖一转,四两拨千斤地弹开厚重的大刀,冷然地看着那横肉大汉:“你想做什么?”
宋秋余躲在章行聿身后,探出脑袋瞪横肉大汉。
【是啊,你想干啥!】
【而且,我说啥鬼话了?我不就是随口应和了一句会打雷么,这么点小事至于么!】
在场没一人觉得今夜不打雷是小事。
压根不相信宋秋余会召雷唤雨的横肉大汉,扯着粗狂的嗓子喊道:“你们睁开眼好好看一看,头顶的云要散了,这雨,过不了多久也会停!”
一众人都不说话,沉默中雨声渐小,似乎真要晴天了,乌云之后有一道模糊的月亮轮廓。
“我天生命硬,从不敬鬼神,反倒是鬼神见了我要敬三分。”满脸横肉的男人言辞猖狂:“你们怕他,我可不怕。”
今夜他倒要看看,这贼老天能不能护住他想杀的人!
男人转头看向章行聿身后的宋秋余,目露杀机:“听说你小子会召……”
沉寂的黑幕忽然闪过一道白光,短暂地照亮天地,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闷雷声,盖住了男人的声音。
众人心头一颤,惊惧地抬起头。
散开的乌云又重新聚拢,紫色的闪电将夜幕撕成蛛网状,雷声始终闷在云层里,给人一种即将要天罚,却又不知道天罚什么时候落下的压迫与恐慌。
方才还大言不惭说鬼神见了他都怵的男人,眼神闪躲飘忽,喉咙干渴似的不断滑动着。
宋秋余仰头望着天:【哇,打雷了。】
一道惊雷劈砍而下,斜着撕开夜幕,落在章行聿制的引雷针时,噼啪一声巨响,溅起蓝紫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