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无极是村中铁匠,后娶了陵王的妹妹,献王的姐姐,他们两家关系十分之亲厚。
献王喉头火烧般上下攒动,他记起来了……
严家确实曾有一个外姓小孩,与严无极的小孙儿年纪相仿。只是过去这么多年,他早已经记不得那张总是低着头的脸。
别说是李晋远小时候,便是严无极的小孙儿长什么模样,献王都刻意忘却了。
他只记得阿姊的脸,每晚深夜他阿姊便满脸是血地出现在他的梦里,向他索要自己的儿子、儿媳、孙儿的命。
李晋远扬手一挥,献王脖颈又出现一道长长的血口,比方才那道更深。
献王吃痛地闷哼一声。
李晋远淡淡道:“当年我与小少爷在家中后院掷球玩,那球不小心掉进地窖之中,我去捡球,也因此捡回了一条命。”
他那时还小,缩在地窖的夹缝里逃过一劫。
“那一日我在地窖藏了许久,地面的血多得都渗进地窖里,到处都是血腥味。”李晋远的眼神空而冷:“我记得小少爷被他们用长枪刺穿而亡,他们还将他的尸首挂在城门上,以此羞辱严将军。”
献王的眼睛不住飘向营帐外,心中惊恐不已。
外面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久都没人进来救他!
看着毫无悔意,只想求生的献王,李晋远眼眸越发冷厉,用匕首在他左肩捅出一个血窟窿。
他切齿痛恨道:“你为一己私利,害得整个洪城被屠,你这样的人凭何活在世上!”
献王下意识驳斥:“本王没有!洪城是王胜昌派人去屠的,与本王何……啊!”
“还敢狡辩!”李晋远握着匕首重重地转动,献王当即惨叫出声。
李晋远毫不手软地拔出匕首,冷声对峙道:“洪城前后都是陵王的驻兵,王胜昌的骑兵何以能不动声色达到洪城?”
献王脸色惨白地俯下身,疼得浑身发抖,冷汗连连。
怕李晋远再下杀手,献王只得开口,他虚弱道:“是许怀关的陈堂礼,是他放王胜昌的骑兵从许怀关内穿行至洪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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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怀关?”对大庸地理位置一窍不通的宋秋余纳闷:“许怀关在哪里?”
章行聿耐心解答:“许怀关是华北的咽喉,关口要塞。”
宋秋余问:“那三位将军的死跟许怀关有什么干系?”
章行聿在朦胧的月色下缓缓道:“许怀关由陈堂礼把守,陵王曾派人劝降陈将军。陈将军答应要考虑三日,却私下偷偷放王胜昌的骑兵过路去洪城,这才造成了洪城被屠的惨案。”
宋秋余听得直皱眉头:“这个陈堂礼也太坏了。”
他话音刚落,后背突然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宋秋余哎呦一声,章行聿停下问他怎么了。
宋秋余警惕地扭头:“是不是有埋伏?有东西打我的背!”
章行聿看了一眼悠哉甩着马尾的烈风。
“是谁偷袭我!”宋秋余目光戒备地四下乱瞄,喝道:“滚出来,我们发现你了!”
章行聿道:“是烈风。”
宋秋余闻言当即揪住烈风的耳朵开骂:“今早我担心你的安危,特意去知州府看你,你在马厩跟我躲猫猫,现在还打我!”
烈风抖动着双耳,摆脱宋秋余作乱的手。
宋秋余揪不住耳朵,便去揪它的鬃毛:“看我好欺负是吧!今天我让你知道知道,天王老子也是可以姓宋的!”
烈风鼻孔又扬了扬,像是对宋秋余此言言论很鄙夷。
宋秋余揪它左边的鬃毛,它就往右边偏头,宋秋余揪它右边的鬃毛,它便往左边偏头。
宋秋余骑术很差,若是烈风想,它能轻松将宋秋余掀翻下马。
章行聿笑了笑,开口道:“我记得烈风好像是许怀关的马。”
许怀关马匹资源丰富,很多赫赫有名的战马皆出自许怀关。
宋秋余松开了烈风,惊奇地看着烈风:“你简直成精了,居然知道我在说你老家的坏话!”
烈风喷了两下响鼻。
宋秋余牵着缰绳跟烈风讲道理:“你方才没听见?许怀关的陈堂礼两面三刀,表里不一,答应陵王考虑投诚,背地里却放陵王的敌人过路,害死了一城的人,这还不坏!”
章行聿道:“这番话是献王所说,未必是真。”
宋秋余看向章行聿:“是献王说陈堂礼放路?”
章行聿:“嗯。”
【如果是献王说的,那百分之百是假的!】
【这老登,居然污蔑人家陈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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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王一口咬定洪城被屠罪在王胜昌,罪在陈堂礼。
见献王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李晋远面色冷凝,“若非我听见蔡义和与郑畏的交谈,还真就信了你的鬼话!”
郑畏便是郑监督,第二个被砍头祭旗的人。
献王灰白的面色一僵,眼眸闪烁两下,还要开口狡辩,大腿内侧突然一阵剧痛。
李晋远抬腕在献王大腿又捅了一刀,献王猛地抬头,唇瓣无意识蠕动,目光有片刻失焦与呆滞。
李晋远冷声道:“是你自己说,还是我说?若是要我说,那我说一句,你可要挨上一刀。”
献王失焦的双目颤了颤,哑声问:“营帐外的人去哪里了?你将他们怎么了?”
李晋远不答,手起刀落,直接削下献王半根小指。
献王喉管剧烈震颤,痛得已然说不出话来。
“我问你答。”李晋远继续审献王:“是谁放王盛昌帐下的骑兵至洪城的!”
献王缓慢地喘息着,每次的呼吸都伴着身上各处伤口的大量淌血。
明明是酷暑,他却感到一丝寒意,又疼又冷。
献王牙齿打着颤,猜疑道:“你是朝廷的人……你们是不是攻上了山?”
若非如此,怎么营帐内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外面的人毫无反应?
他越想越怕,倒不是担心白巫山一众人的安危,而是怕自己会死,会被李晋远活活虐死。
李晋远下手稳准狠,又削下半截献王的指头:“再不答我的话,下一刀便是这里。”
说话间,薄薄的刀刃擦过献王眼皮。
匕首极为锋利,只是若有若无地擦蹭,便在眼皮割出一道虾线一样细细浅浅的伤口。
献王却觉得奇痛无比,好似眼睛被穿刺了。
他心中无甚恐惧,再也没了从前的伪善与从容,说道:“我说我说,是……蔡义和。”
见李晋远再次举起手中的匕首,献王惊慌失措:“此事确为蔡义和的所为,他先斩后奏,我一开始并不知晓!我若说谎,天打雷劈!”
献王浑身颤抖,血与汗打透了衣衫,长发凌乱,模样极其狼狈。
他瑟缩着求饶:“我并未说谎。洪城里有我阿姊,一手将我带大的阿姊,我怎么可能害她!”
李晋远审视着献王,那双黑眸漠然不带丝毫感情,让献王生畏生寒。
他不愿多看,移开目光看着被褥上绣有的猛虎,想到蔡义和后颈的猛虎刺青,以及一道久远的声音——
【姐夫,不要再犹疑了,您才是陵王一母同胞的弟弟,凭何攻打昌都的好差事落到他们三人头上?】
【严无极便算了,他是您的亲姐夫,算咱半个自家人。可姓杨的,还有全的算什么东西!】
【尤其是杨震,平日里便耀武扬威,对您毫无敬意!若叫他拿下昌都,不知会猖狂成什么样子,届时还有您说话的份么!】
李晋远一瞬不瞬地盯着献王:“蔡义和为何要给王胜昌的骑兵放路?”
献王眼眸布满血丝,他失神一般沉默着,良久才道:“因为……不甘。”
第108章
那时他们即将取得天下。
自古以来,每个取得天下的君王最先做的事便是犒赏三军,论功封赏。
谁不想做开国功勋,封侯封爵,光耀门楣?
攻打昌都是一件肥差,只要打下来便是功勋薄上浓重的一笔!
蔡义和眼红,郑畏眼红,献王手下的部将都眼红。
就连献王也不甘心,甚至比蔡义和他们还要不满。凭什么他的人只能看守驻地,杨震等人却可以带兵攻城,为自己挣功勋?
是长兄不信任他么?
不,他的兄长是在忌惮他!
所以,对方极尽打压他,不愿让他有自己的势力。别人争功时,他只能候在许怀关,等里面的陈堂礼想通,自己把城门打开。
就算他的兵马进了许怀关,功劳也不是他的,是他兄长礼贤下士,是居山口才好……
因为心底那份愤然不甘,在蔡义和发现王胜昌的骑兵提议放行时,他默认了。
献王嘴上却说:“蔡义和背着我放走了那支骑兵,他想利用那支骑兵让杨震等人方寸大乱。”
蔡义和不仅放走王胜昌的骑兵,还写了一封密函给驻守在洪城附近的郑畏,让他寻个借口抽走洪城一部分兵力,好让骑兵顺利攻进城内。
这样便可以派人去找杨震调兵支援。
献王垂着眼,声音嘶哑:“一切如蔡义和所料,听闻洪城被人攻下了,杨震心急如焚,派严无极带兵去救援。”
其实,这只不过是一个局罢了。
蔡义和的意图是扰乱杨震的心神,让他调一部分兵力去洪城,如果杨震能吃一个败仗最好,倘若不能,也可以状告他一个临阵退兵的罪名。
他们原本设想的是,放王胜昌的骑兵进洪城,从而诱骗杨震遣一部分兵力回来支援后,郑畏带兵迅速解决骑兵,平息洪城之乱。
这样一来,既能分散杨震的兵力,又可以向陵王状告杨震阵前指挥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