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秋余走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回身看向曲衡亭。
曲衡亭仿若被拿住赃物的窃贼,身体一下子僵得绑硬,下意识狡辩:“我……没跟着你。”
这下宋秋余确定了,他俩不是顺路,曲衡亭就是在跟踪他。
但为什么?
宋秋余没在曲衡亭身上嗅到图谋不轨的气息,他身上反而有一种逼良为鸭的局促。
宋秋余直视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难道是有事相求章行聿,所以找到我头上了?】
见宋秋余误会了,曲衡亭忙道:“不是。只是……”
曲衡亭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惹得宋秋余更加怀疑。
【难道他是王玠派来的?】
【不应该啊,王玠就算派人来监视他,也不会派这种漏洞百出的人。】
曲衡亭:……
一时不知该谢谢宋秋余没将他当作探子,还是气恼他说自己漏洞百出。
羞愤之下,曲衡亭转身就逃。
他一介弱质书生,便是奔逃也没跑多快。宋秋余在原地立了两分钟,觉得现在开始追,也能追上他。
但他的注意力被其他动静吸引了,也就没管曲衡亭。
有两户人家在巷口吵了起来。
其中一人指责对方昨夜盗了自家的鸡,另一人说自己没盗。
粗布男子冷冷道:“你丢了鸡,凭何说是我盗的?”
被偷鸡的汉子振振有词:“咱们两家刚吵过架,昨夜我家鸡丢了,今日中午你家炖鸡,不是你盗的是谁?”
“你不过是想找茬与我吵,别拿鸡说事,谁知是不是你偷偷将鸡卖了,栽赃于我?”
被偷鸡的人家气得撸起袖子要动粗:“你这畜生还敢倒打一耙!”
突然一个声音说:“你家鸡不是他盗的。”
被偷鸡的人怀疑地看向宋秋余,语气不善:“你是谁?”
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宋秋余朗声道:“我兄长是衙门的人。”
见宋秋余衣着不凡,一看就是官宦子弟,两户人家都信了他的话,说话也客气了不少。
宋秋余问:“你说他偷鸡,你觉得他用什么法子来你家?”
丢鸡的汉子道:“我们两家的墙紧挨着,他应该是从墙上翻到我家。”
被怀疑的男人刚要骂,就听宋秋余说:“所以我才说他不是偷鸡贼。”
这几日,时不时便会下一场小雨,泥土松软潮湿。
宋秋余走到丢鸡人家的外墙下,指着那串杂乱,大小不一的脚印道:“你们来看,这串脚印就是偷鸡贼的。”
饶是被冤枉的男人都不由问了一句:“这怎么看出它是窃鸡留下的脚印?”
丢鸡的汉子亦是一脸迷茫:“是啊。”
宋秋余道:“因为这串脚印最多,路人从这里经过只会留下一串,但这串脚印明显是在墙外徘徊时留下来的。”
经宋秋余这么一提醒,两人认真察看地上的脚印。
有些脚印并不全,上面覆着其他人的脚印,有时只留一个脚跟,有时是脚尖,有时几乎全部覆盖,只留下一点点印子。
“尤其是这个脚印。”宋秋余指着地上一处足迹:“前掌踩得很深,且脚尖对墙,应该是翻墙起跳前踩出来的。”
两人顺着宋秋余所指的地方看去。
宋秋余找了一组清晰的完整脚印,丈量后推算出了对方的身量:“这人是男子,身量大概六尺左右,踩地时内脚掌重,外脚掌轻,走路内八。”
宋秋余扭头看向身旁目瞪口呆的两人:“周遭有符合这个体貌的人么?”
两人呆呆地摇了摇头。
“那看来就是过路的贼了。”宋秋余无奈摊手:“过路的贼抓不住,你也只能认栽了。”
其中一人回过神,忙说:“不是过路贼。”
鸡被偷的人也反应过来,一脸愧意:“是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真是对不住了。”
被冤枉之人冷哼一声:“若非遇见青天老爷,我得平白担一个偷鸡的罪名。”
汉子悻悻不言。
被冤枉之人朝宋秋余拱手作揖道:“多谢公子证我清白。”
宋秋余扶起他:“不用客气,举手之劳。”
男人突然压低声音:“您是探花郎吧?”
宋秋余:?
男人赞道:“都说探花郎是这天下最聪明之人,才高八斗,样貌还俊美不凡。小民原本不信,今日得见比传闻中还甚!”
才高八斗,样貌俊美不凡……
谁还没个虚荣心!
宋秋余挺起胸脯,没错,今日他就是他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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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完一波嘚,宋秋余心情愉悦地提着书,哼着歌走出巷子。
曲衡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巷口,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宋秋余装嘚的话。
宋秋余歌也不哼了,心情复杂地与曲衡亭对视。
曲衡亭喉口发胀,声音紧促:“你……”
就在宋秋余怀疑曲衡亭会指责他冒充章行聿时,曲衡亭情绪大迸发,激动难当:“宋公子真乃奇才!仅凭一串足印,便能断人形貌。”
【这个简单啦。】
宋秋余重新装起来:“若非这里的足印太过杂乱,还可通过此人的步长、走路间起落的角度,以及足宽来判断他的年纪。”
曲衡亭更为敬佩:“宋公子之才学,简直闻所未闻。”
【多夸点,爱听,嘿嘿。】
曲衡亭:……
宋秋余已经在心中给自己海豹鼓掌了,但曲衡亭突然停住不说话了。
【这就没词了么?看来你读书也不多,还没夸人的词多。】
曲衡亭:……
宋秋余等了一会儿,见曲衡亭确实没词了,只好主动开口:“你不是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虽然宋秋余没有指责,但曲衡亭还是羞愧低下头,他是觉得自己方才太过没有礼数,回来是想与宋秋余致歉。
宋秋余看着曲衡亭:“你到底为何要跟着我?”
曲衡亭又露出那种难以启齿的神色,目光不自觉朝宋秋余手中那包话本飘来。
宋秋余恍悟:“那本探案集该不会是你写的吧?”
曲衡亭耳根通红,衣袖遮面:“惭愧惭愧。”
“这没什么好惭愧的。”宋秋余开解他:“你要觉得实在不好意思,放心,这事我绝不跟外人说。”
曲衡亭放下衣袖,面上还带着热意,脚趾也忍不住在抠地:“只是觉得自己写的不好。”
宋秋余安慰道:“书商不是傻子,若你写的不好,他们怎么会花钱印刷成书售卖?”
“印刷的银钱是我所出。”曲衡亭睁着一双清澈的眸:“不都是自己出么?”
宋秋余皱眉:“贩你书的是哪家书商?你告诉我,我避个雷!”
曲衡亭不懂何为避雷,但从语境之中便明白不是什么好词,更为丧气:“我就知自己写的不好。”
宋秋余:“好不好的,我还没看呢。”
一刻钟后,宋秋余看完第一个案件后,揉了揉眼睛,对曲衡亭说:“确实不好看。”
曲衡亭的脑袋垂丧下来。
宋秋余话锋一转:“不过你刻画的这个凶手倒是很有意思。”
曲衡亭的脑袋蹭地抬起:“我还担心将他写的太过癫狂了。”
宋秋余一针见血:“你颠的没有逻辑。”
曲衡亭不解:?
宋秋余道:“一个穷凶极恶的人,若存于现世之中,他杀人自然是随心所欲,想杀谁就杀谁。”
“但话本里不该这么写,给他安排一些作案特征,这样破案者便可通过他这些特征,查到他身上。”
曲衡亭似懂非懂:“是不是就像方才,你通过足印查到一个内八走路的人?”
宋秋余觉得孺子可教,欣慰点头:“对,他若与千千万万个寻常人无异,那这案子就不好破了,必须要给他安排特别之处。”
曲衡亭茅塞顿开,作揖道:“受教了。”
难得当人老师,宋秋余去对面茶寮给曲衡亭开小课。
这间茶寮并不大,茶位与茶位之间隔着一张竹席,来此喝茶的都是读过书,但家资没有那么丰厚之人。
他们品着茶大谈时政之时,一帘之隔传来奇怪的言辞。
一道清亮的声音道:“这种嗜杀成瘾之人,你知道他们在杀人之前都会做什么么?”
茶客:?
曲衡亭想了想,猜道:“强健体魄?杀人想来需要体力,若无一个强健的体魄,怕是不能得手。”
宋秋余:“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