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苍老了许多的谭老伯,谭青满脸愧色:“爹,是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谭青母亲去世得早,父女相依为命多年,谭青便是他的命根子,哽咽道:“没事便好,你没事爹便放心了。”
宋秋余与赵刑捕悄然走了出去,留他们父女两个人说话。
曲衡亭站在廊下,隐约听见里面的哭声,叹道:“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
赵刑捕也叹:“是啊,感谢上苍,还能让他们父女团聚。”
宋秋余一直很沉默,因为他在思考另一件事。
等吃晚饭时,谭老伯从房间出来,屈膝要向宋秋余他们磕头谢恩,被赵刑捕扶住了。
赵刑捕道:“老人家不要这么客气,这本就是我们衙门的职责所在。”
谭老伯刚要说什么,宋秋余忽然问:“老伯,你是怎么知道陆家人要烧死谭娘子?”
谭老伯擦了擦眼角的泪,开口道:“听闻青儿的死讯,我原本以为是走水,后来是一个小女孩说青儿是被陆家人害死,她说可以去京城探花郎的府邸申冤。”
【怎么又是小女孩?】
宋秋余记得静云师太曾说,当初之所以能救下轻生的谭青,是因为一个小女孩。
宋秋余隐约有一个猜测:“老伯,你认识那个小女孩么,她长什么样子?”
谭老伯道:“认的,这是前几日青儿在街上遇见的,大概是跟家人走丢了,青儿便将她带回到府上。”
宋秋余面色微变。
这人该不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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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薄薄的门板,屋外宋秋余他们的话,谭青听得很清楚。
听到宋秋余问起小女孩,谭青的心不由提起来。
“他很聪明,应当会猜出此事的可疑之处,不过你不用担心,就算他知晓了也不会说出来,他反而还会帮你一个大忙。”
那人临走前对谭青如是说道。
谭青不解:“什么忙?”
那人转头看来,目光落在谭青隆起的肚皮,那双眸黑浸浸的:“若是陆增祥死了,陆家那对蠢货下了狱,便会冒出许多姓陆的豺狼虎豹与你争夺陆家的家产。哪怕你怀着孩子,他们也会想尽办法吃绝户。”
谭青闻言下意识摸了一下腹中的孩子。
那人又道:“他若是来了,你就不用怕了。”
谭青张了张嘴,看着那人手中布娃娃,还是问了出来:“你要走么?”
那双黑浸浸的眸子没有太多情绪,谭青听见她“嗯”了一声。
谭青万分不舍,挽留道:“你不是说你已经没有家人?那为何不留下来,我会好好照顾你。”
小女孩抬起眼再次有那种幽深,难以读懂的目光,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谭青后脊不由绷直。
女孩将小小的手贴在谭青的孕肚,不像抚摸,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许久之后,她说:“想来它应该是很喜爱你,很想你做它的母亲,在你的床前趴了许久,日日夜夜盯着你,终于能托生到你的身体之中。”
谭青僵住了。
这番话令人毛骨悚然,但女孩的神色是平静,甚至有些恬淡,歪头看向谭青时还有一丝很少在她身上见到的童真。
“谢谢你照顾我。”女孩伸出细瘦的胳膊,轻轻地抱住了谭青:“但我该走了。”
谭青在路边看见她一个人抱娃娃孤零零的,心中泛起怜爱,便朝她走了过去。
如今她又抱着娃娃,孤零零地走了。
看着女孩的背影,谭青忽然觉得某个地方很疼,她还未经历过分娩之痛,如今却好似感受到那种疼痛。
若是没有这个女孩,她只怕早就变成一捧灰。
谭青与陆增祥是指腹为婚、青梅竹马,只是后来谭家家道中落,原本陆父陆母不想认这门亲事。
但当时陆老太爷还在人世,他很是喜欢谭青,便一手促成两人的婚事。
婚后谭青与陆增祥举案齐眉,甜蜜恩爱了好一段日子,直到老太爷去世,陆父陆母掌管陆家,谭青便开始谨小慎微。
陆增祥一心读书,似乎没看到谭青的处境。
日子这么一日复一日地过去,谭青也已经习惯。
直到那一日她将在路边遇到的小女孩带回家,谭青蒙着眼,咬着牙过的日子,被对方一语拆穿。
只在陆府住了两日,那小女孩便对谭青道:“你的夫君攀了高枝,他们想将你赶出去。”
谭青正在绣肚兜,针头一歪,手指便破了。
她愕然抬头,小女孩站在月色下,漆黑的眸好似能看清世间一切善恶。
女孩冷冷道:“但等你真出了府,他们又担心会有什么变数,最终还是会将你彻底除掉。”
谭青愣愣的,然后听到那女孩又说:“我可以帮你先除掉他们。”
第36章
一开始谭青并不相信,陆父陆母虽有时待人苛刻,但不至于此。
似是看出谭青心中所想,许云兰一针见血:“你以为怀着陆家的骨肉,他们便会看在孩子的份上,不会休弃你,更不会对你怎么样?”
谭青确实是这样想的,虎毒不食子,人毒不堪亲……
许云兰洞若观火,漠然问道:“只有你能怀上陆家骨肉?”
谭青被问住了。
许云兰双目被阴影吞没,声音轻而缥缈,好似从幽幽冥府飘上来。
她道:“人心之险恶,实非你所能想。你若信我,就按我说的做。你若不信,用自己的性命去赌陆家人的良心,到时便会累及你爹,陆家人是不会放过他的。”
谭青眼眸一颤。
屋内的蜡烛随风摇曳,她的心也乱了。
一夜未睡,第二日谭青最终还是按许云兰所说,给陆增祥写了一封信。
看过谭青写的信,许云兰摇头道:“写得不好。要在信里提及你被陆父逼着和离,这样他看过后便会销毁信件,就没人知道你给他写信,让他今晚归家。”
谭青道了一声好,提笔重新写了一封信。
之后,谭青便按许云兰所言,去找陆老爷子说自己明日想去京城找陆增祥。
谭青心中一直抱有侥幸,觉得陆老爷子再是不喜她,也不至于下这样的狠手。
直到那碗汤端了过来……
一切如许云兰所料,包括陆增祥郎心如铁,逼她与自己和离。
谭青终于死心了,咬牙签下和离书。
看着陆增祥端详那纸和离书的欣喜模样,谭青只觉得丑陋恶心。
她没再理陆增祥,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回家,陆增祥砰地一声倒在地上,手中还握着酒杯,谭青有些愕然。
许云兰从外面走了进来:“我在酒里下了迷药。”
谭青望着许云兰张了张嘴,随后长叹一声,释然道:“我已经想通了,日后天高海阔,从此跟陆家再无瓜葛。”
许云兰问她:“你如今放下了,等有朝一日陆增祥迎娶高门贵女,从此仕途平步青云,贤妻美妾,你当真会一点怨恨都没有?”
谭青扪心自问一番,最后颓然道:“还是会有的。”
“人之心思百转千回,良善之辈尚且如此,更别说恶人了。今日是放妻,明日便是杀妻。”
许云兰身量不足谭青胸口,却好似见过许多谭青没见识过的世态炎凉,聪明得令人心惊。
谭青与许云兰一同将昏迷的陆增祥抬到榻上。
许云兰道:“静云师太今日来城里讲经,我已经让人拖住她,现在赶过去,应当能正好碰上她。”
许云兰只是说有法子可以验证陆家人的嘴脸,却没告诉谭青整个计划的全貌,谭青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谭青不解:“为何要见静云师太?”
许云兰撕掉了那纸和离书,道:“要将你摘干净,这样你便能靠着腹中的孩子,将陆家所有家产握在手中。”
谭青心中还有许多疑惑,一只小手在这时握住了她。
许云兰对她道:“走吧。”
谭青的心莫名安定下来,随着许云兰走出了陆家,走出了这座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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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躺在床榻上的谭青忙别过头,擦掉眼角的泪。
宋秋余端着一碗清淡的汤面进来:“吃点东西吧。”
谭青坐了起来,低着头道了一声谢。
谭青静静地吃着,宋秋余没有打扰她,待她吃完后才问:“我听谭老伯说,你之前在街上捡回来一个小女孩?”
“他若来找你问我的事,你可以如实说。”
谭青绷直的唇线变软,她开口道:“是捡回来一个女孩。”
宋秋余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谭青摇了摇头:“她说家中没了亲人,她也不记得自己姓名,我便叫她青禾。”
宋秋余哦了一声:“这样啊。那她现在在哪里?”
谭青眼睛漫上一些水汽:“她走了。”
宋秋余毫不意外,毕竟谭青怀有身孕,以许云兰的性子她是不会找有主的“母亲”,因为她不能接受属于自己的母爱被其他孩子分割。
“谭娘子,你好好休息。”宋秋余接过空碗起身道:“我走了。”
谭青一愣,她以为宋秋余会问陆增祥被烧死一事,不曾想就这样轻轻揭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