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亚,你真的没考过帝国一级护工资格证吗?照顾起人来还挺专业嘛。”
他没回头,缓慢地将手抽离,确保那人的头颈是一个舒适的姿势,
“别打趣我,苏茜。”
带红框眼镜的少女耸了耸肩,“好了,我又续了一小时时间。我就在这里把我的讲稿写完。没你什么事了,赶快走吧,菈乌尔说你是他们请的外援……”
“我也待着。”
苏茜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去场馆吗?菈乌尔没把学院比赛的事情和你说?他每次都挖空心思拉你去当外援吧。”
“没这回事。”乌利亚懒洋洋道,“我一整个下午都空着。”
他用手撑着脸颊,很散漫地趴在桌上,微眯起眼,菱形的瞳孔泛着光泽,
“不想动弹,我也小睡一会儿。”
-
……
……
傅意回过神,发觉自己头重脚轻,身体有种古怪的失重感。
他一时还未适应,忍不住踉跄了一步,一只有力的手臂伸过来,牢牢地扶稳了他,使他免于摔倒。
“先生,小心台阶。”
“……”
傅意循着声音抬起眼,映入视野的是一位长相亲和、身材强健的妇女,她绑着头巾,身穿朴素的黑色长袍,胸前雪白的领巾,坠着闪闪发亮的金属十字架。
一位修女。
在书中构建的封建君主制帝国,修道院,教会可以说各地都有,欣欣向荣,牧师,修女等一众神职人员很平常地融入了世界观背景。
在傅意的家乡霍伦萨赫还有救济堂的存在,圣洛蕾尔同样有着做祷告的礼拜堂,唱诗班和读经班亦有一定规模。
毕竟是杂糅了西方贵族阶级那一套的贵族学院小说嘛。
只不过自己明明是在学校里,和苏茜、乌利亚在一块,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撞上一位修女?
这是在……?
傅意抹了把脸,环顾一圈,入目的并不是伊登公学相对熟悉的教学楼,正对面是一对双尖石塔,两边则是钟楼,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风格极其强烈的圆形玫瑰花窗,镶嵌红色绿色蓝色的玻璃,依稀绘着天使与圣人的故事,在漫射的阳光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很明显,他正置身于一座教堂之内。
哎?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古怪之处,也终于感受到那股微妙的违和感。傅意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猛地察觉,这应该是在梦里。
x的,谁又做梦了?
但好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全身,并非全裸,并非半裸,甚至一丝不苟地穿着一套规整正装,白衬衫,驳领马甲,缎面领带,甚至还有一截怀表挂链,西装外套则随意地挽在自己的手臂间。
不仅没光着身子,还打扮得人模人样的。
该感动么?这场梦至少不是谁的春梦,看上去还挺正经的。
傅意松了口气,对这样场景奇特的梦境,他没什么抵触心理,倒是生出了一丝新奇感。
不知道这是哪里的教堂,看惯了圣洛蕾尔那样恢宏气派的建筑,这里的砖瓦稍显朴素,流露出一股隐秘的清贫感。
反倒是自己这一身做工考究、面料昂贵的正装,显得和这里格格不入了。
反正是梦,他也顾不上是否会让自己听起来有智力问题,直截了当地对那位修女发问,
“抱歉,我刚才走神了。那个,虽然很冒昧,但是请问这里是哪儿?我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的?能请您告诉我吗?”
没错,就这样白痴似的勇敢A上去,刺探情报!
修女果然露出了古怪的表情,欲言又止了片刻,勉强地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您在说什么呢,傅先生?这里是西斯廷圣婴院啊。宽宏的您到我们这儿来,给予我们资助,然后选定一位孩子带走……这是您答应我们院长的,您、您可不能装傻啊。”
说到最后,已是带了一分惶恐之意,像是生怕傅意装傻充愣来毁约一样。
傅意连忙道,“哦哦哦……!真抱歉,我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了。资助,还有领养……是吧?答应过的事情我会兑现的。”
这场梦是什么角色扮演游戏吗?还有剧情可走。貌似自己的身份是一个有钱人,来到这座清贫的圣婴院想给予资助,顺便领走一个孩子。
做慈善还可以理解,圣婴院,就是育婴堂,相当于孤儿院,给孤儿院捐款当然是没问题的。但是自己这个年纪,领养孩子么?
梦境里的时间线是混乱的,在这场梦里,他不会已经年纪很大,甚至成家了吧?
傅意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挺光滑的,没摸到皱纹。
而且西斯廷这个地名,怎么总觉得有一丝熟悉……?
好像是在书中出现过?这是帝国真实存在的地方吧?
他一时想不起熟悉感从何而来,索性不想了,跟着那位修女的步伐,穿过门廊,走入一座白色水泥砂浆墙面的小楼。傅意原本以为是要去往院长的办公室,或是见见什么成年人谈论资助的事情,没想到修女把他带到了孩子们聚集的公共大厅。
花色斑驳的马赛克地砖上面,踩着一双双款式统一的皮鞋,圣婴院收留的孤儿们乖巧地站成一排,像橱窗里等待挑选的商品一样,透出一种与他们年纪不符的麻木感。
这些孩子个头最高的看起来有十二三岁,小的则只有七八岁,穿着一样的棉麻衣服,因为每日规定的劳动,加上修女们的训诫,所以很有纪律,在这个年龄段能够安静地一言不发地站立着,让误入这一场景的傅意看着莫名有些揪心。
应该很多是从出生起就失去父母,或者被抛弃的孩子吧。
“您看看呢?有合您心意的吗?”修女轻声说,“他们的名字都写在胸前的铭牌上了,当然,您带回去之后,可以另外给他们起名,他们也会很高兴的。”
“啊,我……”
傅意有点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他还没觉得自己能成熟到领养小孩,更何况四面八方悄悄投射来的殷切与盼望,实在是让他觉得很有压力。
居然有朝一日会体验这样的梦境……从孤儿院选择一个孩子带走。
傅意表情纠结地缓慢踱步,走过一排,然后来到另一排面前。几个孩童站得错落,他的目光又不忍多停留,这样匆匆扫过,突然猛地一顿。
他足足愣了有两三秒,在那个光线被浓稠的阴影吞没的角落,站立着一个低垂着头,过长刘海遮住眉眼的孩子,当傅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一道阴郁的视线同时直勾勾地望了过来,那张脸也得以暴露在明亮的光线中。
怎么说呢?现实中的真实人物,可能自小到大会大变样,但书中与漫画中的角色,会默契地始终保留有易于辨认的锚点。
还真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发色瞳色,还有相貌,简直就是……简直就是等比缩小版的mini……
傅意忍不住上前几步,走到那个孩子面前,微微蹲下身,查看他胸前写有名字的铭牌。
林。率。
大概是他停留的时间足够久,修女察觉到了什么,笑着开口,“您选定了吗?傅先生?这个幸运的孩子合您的眼缘么?”
“……”
傅意还在愣神,小林率仰头看着他,忽地伸出手,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那个孩子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呓语,只有他一个人听见。
“妈妈。”
第129章 第二场梦
“……”
这小鬼。
是哥哥才对吧?
傅意半蹲下身,与小林率平视。
面前的孩子看起来至多十岁出头的样子,身上瘦巴巴的,但脸颊还是带着稚气的圆润,睫毛浓密而纤长。明明五官样貌能看出长大后的明显影子,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连周身那股阴郁的气质都柔和了几分,让傅意对他计较不起来。
童言无忌嘛。
小孩漆黑如墨的眼睛盯住他,鼻尖湿漉漉的,像很小的狗崽,又轻轻喊了一声,“妈妈。”
傅意忍不住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别乱喊。”
这一举动无疑让旁边的修女明白了这位资助者的心意,她咧开嘴,小心而拘谨地说道,“傅先生,看起来您和这孩子很投缘。您想进一步了解他的情况吗?我们到外面说话好了。”
“嗯。”傅意点了点头,他直起身子,那只小手还紧紧扯着他的衣袖。傅意稍用了点力气抽出来,就见林率一副怏怏不乐的表情。
变小之后闹别扭也很像撒娇。
傅意神使鬼差地说了一句,“等我一会儿。”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给这小鬼承诺,但稀里糊涂地就开口了。
他看着林率眨巴眨巴眼睛,乖巧地点头,一边感叹“真的是小孩子”,一边对于这场梦境的形成,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他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跟着修女走到公共大厅外,拐进一间接待客人的小房间。
修女为他殷勤地泡了茶,闻起来是稍微有点廉价的苦味儿,但正对傅意胃口。
他盯着袅袅冒热气的茶汤,听修女介绍林率的情况。
“……很可怜的孩子,都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一面。他在西斯廷无依无靠,没有亲戚,听说好像有位姑姑,但一直找不到踪迹,只能由教会收留抚养。他很勤恳,也很聪明,不管是体力活儿,还是脑力活儿,都是做得最好的那一个。只是性格有些孤僻,但您也知道,从小就父母双亡的孩子……”
怪不得会叫陌生人“妈妈”啊。
傅意愣了愣神。
一次都没有机会对着自己的亲生母亲喊出这个称呼,想必对于“妈妈”这个概念也很模糊,懵懵懂懂地这么喊了,大概是出于内心对天然缺失的亲情的渴望吧。
这位修女所叙述的林率的童年,其实在书中也有描写过,这会儿傅意的记忆慢慢复苏,终于想起来了西斯廷这个地名为何熟悉。
这就是主角的故乡,那个偏僻、荒芜、落后的小地方,连座正经医院都没有,教堂的修女们替代妇科医生做接生的活儿。
在见识过首都兰卓与圣洛蕾尔那样散发奢靡气息的大都市后,很难想象帝国还有这样的小镇,像是一块难看的疮疤,盘踞在恢弘疆域的小角落。
从西斯廷到圣洛蕾尔,要花费多少金钱,多少时间与多少精力呢?
怪不得林率如此在意未被报销的路费。
虽说小说里的逆袭主角父母双亡是开局标配,但作者还是给幼年林率加了太多的苦难砝码。
孤儿院条件艰苦,帝国优越的福利保障制度完全没有覆盖到这里,他与同龄的孩子们都过得像一根根小苦瓜一样。好不容易与姑姑相认后,离开孤儿院,又背上了巨额的债务,生活的重压迫得他无从喘息,而圣洛蕾尔额外开放的特招考试是一无所有的贫民唯一通向帝国最顶层的阶梯。
……真的很燃吧!
底层逆袭,极致反转,先抑后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