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渐青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掀开被子的一角,不发出任何声响地下了床。
室内透不进一丝月光,一片漆黑中,那人的身影是模糊的一团影子,捕捉不到动作。
嗯?这人要干嘛?
傅意原本没多在意,只当他上厕所或者喝水什么的,困倦地想再睡过去,朦朦胧胧间,却依稀见着那条长长的黑影,一步一挪,小心翼翼似地,移动到了自己这一侧的床边。
场面多少有些诡异。
方渐青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儿,过了半晌,缓慢地蹲下身来,似在注视着床上安睡的傅意。
傅意瞬间清醒了不少,他没敢惊动这人,只呼吸平稳地装睡,眼睛闭得很紧。
有点毛骨悚然了兄弟,大半夜的。
傅意不免心慌气短起来。
方渐青的动作很轻,傅意能感受到薄被的一角被掀开,细微的凉意渗透进来,然后是方渐青的一只手,摸索到了自己的腕骨,接着很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移动到了无名指的指根处。
那人停顿了半刻,拿什么东西,依稀像是细细的一条纸带,在他的指根处绕过一圈,圈紧了,像是在丈量尺寸。
做这些的时候,方渐青的指尖,似乎很轻微地在颤抖着。
傅意的心也跟着微微颤了一下。
第140章 第三场梦
?
一个问号颤颤巍巍地在傅意心底冒出来。无名指的指根被触碰、测量的感觉在黑暗中十分清晰,他也不是迟钝到智商欠费的类型,方渐青的动作代表什么,指向什么,几息之间便呼之欲出。
不是吧。
这人难道是想……?
啊……?
傅意的手脚像是被奇异地施加了麻痹,莫名有种软瘫下来的酥麻感。他一动不动,直挺挺地装死,屏息凝神到床边的方渐青直起身子,盯了他一会儿,又默不作声地返回床的另一侧,在他身边躺下。
仿佛了却一桩心事,那人姿态放松下来,竟没有延续正经的棺材板睡姿,一只手臂绕过他的脑袋,揽了上来,亲密地搂紧了。
很浅的呼吸喷吐在颈侧,傅意紧闭着眼,只觉原本还挺松快,随着方渐青的靠近,一下子变得有点闷。
之前他还觉得方渐青的睡相挺板正来着,安安分分地占据一半,不会过界也不会不雅,不愧是名门贵公子人设,睡觉都很有礼仪。
啧。
但他现在是在装睡,什么反应也不该有,只能忍耐着与那人贴紧,任方渐青把自己往怀中揽。慢慢地也不知道枕着的是什么东西,反正应该不是他的枕头。
这一夜就这么囫囵地睡过去了。
什么也没发生……称得上是平安夜。
不,也不能说是什么都没有……傅意偷瞄了一眼餐桌对面的方渐青——他们这会儿居然穿着睡衣,很平常地在一张桌子上一起用早餐,俨然一副同居情侣做派,端上来的溏心蛋都是爱心形状,果然是梦里才会发生的情景——方渐青昨晚在他“睡着”后做的事情他还没忘,对于这人可能要安排什么,隐隐约约有点预感。
不知道为什么,这带给他的压力似乎比○○还要更大一些。
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口舌发干,心脏也跳得很快,胸腔中有种很沉闷的感觉。惴惴不安,恨不能当只鸵鸟把自己埋起来,把即将要发生的事彻底抛到脑后。
明明知道了,还得假装不知道,也怕自己会错意,就这种微妙的煎熬感,简直让人度日如年。
方渐青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呢?
搞不懂啊。
傅意用力搓了把自己的脸,接下来他又在方渐青的梦中度过了几天。与林率的梦境类似,像是游戏中消耗决断点那样,并非是连贯的从日到夜,大概只要经历两三次事件就会翻过新一天,因此体感时间流速很快。
在这几日的相处中,傅意一直保持一种狐疑的态度,时时刻刻都在警惕。一是提防着突然又摇身一变成春梦,有一有二还有三,反正他的贞操注定遭受此劫。二是戒备着方渐青冷不丁地就掏出什么环状物来,吓他一跳。
值得庆幸的是,方渐青的潜意识中似乎真的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至多就到亲吻这一步。这人接起吻来也不是很腻乎,在傅意亲过嘴的几个男的中,方渐青属于循序渐进型,不会有一上来就试图侵入口腔、含吮舌尖的霸道,舔吻唇角时动作很轻,就是也有不怎么给他留换气机会的弊病,总要看他憋得脸颊通红,眼角湿淋淋的。
等一下,这是在测评什么?
傅意用力敲了下自己的脑袋。
思想很变态啊。
至于另外一件惴惴不安的事情,一直也没有发生。
傅意已经将疑心病发挥到了极致。比如下午茶端上来一片蛋糕,他要先小心翼翼拿叉子戳下去,捅好几个窟窿,以免出现误吞洗胃悲剧。再比如方渐青乍一起身,他就跟着一惊一乍,防范着那人突然单膝跪下去,然后响起不知道哪里来的小提琴声。
不过这些他从电视剧里看来的情节统统都没有上演,方渐青只是,很正常很自然地和他扮演一对学院情侣,上课,回家,共浴,睡觉,好像全无别的打算,让傅意恍惚以为那一晚他小心翼翼的丈量尺寸是自己的错觉。
他迷惑不解的同时,也把心思分出去了一些,开始考虑如何从这场梦境中脱身。
他还没经历过不是春梦的他人梦境,没有经验积累,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反正看上去只是扮演方渐青的恋爱幻想对象而已,纾发一下这人现实里还没追上主角受的苦闷。比起令人叫苦不迭的前两场梦,还挺轻松的。
傅意于是稍微懈怠了些许。梦中的日子很平静地流过,他踩着点来音乐楼等方渐青,垂着头,站在林荫道旁的一棵栾树下。
在方渐青的梦境里,圣洛蕾尔的各处建筑都被还原得分毫不差,与现实几无迥异之处,只是人物大多面目模糊,走近了也看不清脸,灰蒙蒙的像低清480p。
唯一清晰的只有方渐青。
他有次远远地在音乐楼底下望见了背着大提琴、顶着一头粉红色头发的简心,懒洋洋地插着兜,目不斜视地从他跟前走过,并没有分过来一眼。他当时心里微妙地震了一下,扭头去看,余光瞥见的侧颜依旧还是模糊的一团影子,看不清神情。
这些人做的梦,和系统创造的梦,还是不一样啊……
似乎更具有他们个人的主导性?就像商妄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一切,打个响指就能凭空变出来什么。
傅意心不在焉地想着,不免出了神,直到方渐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淡淡的气息拂过,“回去了。”
“啊?哦哦。”傅意慢半拍地跟上方渐青的步伐,和他并肩走着。
说来惭愧,离开圣洛蕾尔也就一个暑假的时间,傅意已经对学院内的建筑分布与路线完全陌生了。此前是有着EDSL上的地图辅助,再加上天天上课熟能生巧,还能勉强认路。现在转去了伊登公学,乍在他人的梦里重回圣洛蕾尔,可谓是两眼一抹黑,只能不动脑子地跟着方渐青左拐右拐。
他们穿过落满斑斓树叶的林荫道,秋意浓厚,橙红色的酸浆果饱满地坠在枝头。夕照穿透树叶的缝隙,洒下点点细碎的金色光斑,落在两人肩头,暖融融的。
方渐青一向寡言,今日也没什么话,傅意倒不用绞尽心思地寻找话题,只默不作声地跟着他走。无意间一抬眼,便看到视野中一座庄严又繁复的建筑,顶部是如林的方尖塔,夕阳照射下,上千块拼接起的彩色玻璃晕着一层珠宝般的光辉。
这是走到哪儿来了?圣洛蕾尔礼拜堂?
傅意也没细想,继续跟上方渐青的脚步,四周鲜见学生的身影,只有凉风吹过时树叶的簌簌声。
他们走入礼拜堂的前庭,方渐青停下时,傅意也下意识地跟着驻足。
“……哎?”
傅意转动眼珠,带着些许惊诧,看向庭院中央矗立着的一汪湛蓝喷泉,水流潺潺,跳跃的水花在黄昏时的光线中闪闪发光。
圣洛蕾尔格外有名的情侣圣地,爱情喷泉。
听闻往泉水中投掷一枚硬币,就能够许下一个愿望。通常来讲,都是圣洛蕾尔的情侣们成双成对地结伴来到这里,来让泉水见证他们的爱情,因此还诞生了不少或真或假的浪漫故事。
傅意知道这里,不止是听校内论坛提起过,在系统创造的第二场梦里,他貌似也和方渐青途经过这个地方。
故地重游,傅意没想到方渐青对这多少有点幼稚噱头的喷泉格外感兴趣,他看着池底垒得密密麻麻的镀铜硬币,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怎么?要许愿吗?”
方渐青点了点头,轻声道,“嗯,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手给我。”
“啊,其实我口袋里应该有硬币。”傅意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很顺从地伸出手去。方渐青垂下眼,浓黑的睫翼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两下,动作很轻地将什么东西放到了他的手掌上,然后合拢。
带着微微凉意,有些硌人。
傅意愣怔了一下。
他摊开手心,低头去看。
那自然不是什么铸着国王头像的硬币,而是一枚镶着钻石的戒指。
安静地躺在他手心,被将落未落的夕阳照映着,闪烁光泽。
第141章 第三场梦
“……”
傅意呆滞了几秒,惯性地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方渐青的目光不闪不避,直直地望着他,像是刚刚叩响一扇门扉,正在等待着回音。
向他打开,或是闭门拒绝。
明明是天高气爽的深秋时节,傅意却觉得口干舌燥,一瞬间嗓子甚至干哑得发不出声音。他路径依赖地想开点玩笑缓和下气氛,比如“是不是掏错了?”,或者“扔这个许愿?大手笔。”。
但这种装聋作哑的姿态也太滑稽了,他好歹是个智商正常的成年人,他清楚方渐青此时此刻想表达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圣洛蕾尔礼拜堂前偌大的庭院,空空荡荡,没有一片人影,只有三两只圆头圆脑的雀鸟快速飞掠。喷泉池中水花四溅,在夕照下闪闪发亮。
傅意一时有些懊恼。这场景与方渐青调性不符,它太简单,没有玫瑰香槟烛光小提琴,以致于他完全放松警惕了!
他僵硬地瞥了对面一眼,看到方渐青似乎仿佛好像有一个微微屈膝的动作。傅意顿时头皮一紧双腿一麻,大概出于防范方渐青突然单膝下跪的心理,他下意识想去扶住对方的手臂,但上前时不知是小脑哪根弦搭错猛地一趔趄左脚拌右脚总之——
不轻不重的“砰”的一声。
这下是他单膝跪倒在方渐青身前。
手掌中还捧着那枚烫手的戒指。
“……嘶。”傅意咬着牙,抽着气,“你是想做这个动作吗?不好意思,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傅意感觉自己有时候嘴真挺欠的。
他讪讪地看了一眼方渐青,那人伸手把他扶起来,弯腰拍了拍他膝盖上沾的灰。
也不知是不是傅意的错觉,凝滞的气氛突然松动了几分。原本整个人如绷紧到极致的琴弦的方渐青,一边拉他起身,一边很轻微地提了提嘴角,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傅意呆了呆,刚觉得能喘息了,方渐青突地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越,平静,但莫名又带了一些微小的颤音。
“对。”
那人乌黑的眼珠被日光照映得格外澄明,好像也染上了一分灼热。
“我是想向你求婚。”
“……”
尘埃落定的时刻,傅意反而放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