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裸裎相对过了,彼此都该坦率一点!
不过比较尴尬的是,由于太久没有联系,面对着灰白一片的对话框,傅意抓耳挠腮了半天,迟迟敲不下一个字。
主动去跟一个很久没说话的人开启话题,对他而言实在是桩困难的事情。
傅意从白天纠结到了晚上,备忘录的小作文都积攒一沓了,结果半条消息都没发出去。
一直到了临睡前,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良久,发出一句十分庸俗的问话。
[傅意:在吗?]
刚发出去就感到尴尬了。
傅意硬着头皮,一眨不眨盯着手机屏幕,冷不丁便刷出一条新消息。
[谢琮:在。]
下一刻,谢琮的语音通话拨了过来。
铃声响起的时候,傅意的心率直飙180,几乎能听到胸腔中沉重的咚咚声。他暗骂自己没出息,拍了拍胸口,颤颤巍巍地接起来,
“……喂,谢琮?”
对面保持沉默,过了半晌,才传来很浅的呼吸声,仿佛是屏息了很久,这会儿才吐出一口气。
“傅意。”谢琮的声线难得有些不稳,“你……你怎么会主动找我。”
那句话有点像喃喃自语,透出一丝恍惚。
傅意也不想多绕弯,打开天窗说亮话,“之前,你对我做了那种梦吧。用锁链把我锁在床头,让我每天对你说我爱你。”
“……”
他是用千帆过尽的沧桑语气说的,但还是成功打出了长达数秒的沉默效果。
谢琮似乎没反应过来,再开口时声音带了一丝沙哑,“你怎么会……?难道说你也经历了……你会记得?”
那不只是聊以自慰的臆想吗?
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让他的梦中对象也同步体会那一切。
电话那头,后知后觉的谢琮已是满面通红,伸手捂上了自己的脸,瞳孔轻微地颤动着。
“看来你明白了,你做梦时我的潜意识也在。不是只有你能用这个定制梦的系统,说句实话,我玩得可比你溜。”
傅意轻哼了一声,他对自己导的两场梦还挺满意的,
“总之,那些场景画面我都记得,还有你搞的那些雷人设定……”
“……”
电话的另一头如果有血条,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入红血了。
谢琮艰难开口,“所以,你是来找我算账的吗?用这样的方式冒犯你……”
傅意一愣,感情对面是当他来兴师问罪的。
谢琮这个羞愧的态度让他有点始料未及,但转念一想,好像这才该是正常反应吧!
既然对面无地自容,遵循脸皮守恒定律,傅意自己就好受多了。他轻咳一声,语气严肃,“算不算账的先放一边。我还有话要跟你说,电话里讲不太方便。你今天晚上做个梦,拉我进去,我们可以‘面谈’。”
傅意像在说开局游戏组队一起,听得谢琮愣了一下,那边又马上补充道,“正经的梦,你别搞什么小动作啊,纯谈话。”
“……好。”
谢琮居然如此乖乖听话,这人是梦中狂野现实还挺有道德底线的那种么?
傅意没想到谢琮被点破之后竟真的会产生这么强烈的羞耻之情。如果换成商妄那种家伙,估计会理直气壮地说做春梦是每个公民应有的权利,人的潜意识是自由的。
压抑的变态之间亦有高低之分啊。
……
跟谢琮通完话,交待完该交待的,傅意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入眠。
再睁开眼时,便是意料之内的梦境了。
与上次谢琮的梦境相比,这一回的布景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之前傅意醒来是被锁链锁在床头,链子长度就那么长,只能在屋子中打转。
而这一次,睁眼看到的居然是一片粉蓝色、如渐变油画的天空。
一张野餐布铺在绿意盎然的草坪上,摆了几个盛满食物与水果的篮子,不远处的苹果树结了粉白的花,鼻尖充盈着盛夏芬芳的花香,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惬意。
远远望去,能看到澄蓝的湖泊中,有天鹅正在戏水。
单从场景来看,这真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梦。
傅意不自觉地放松了肩膀,懒洋洋地卧在野餐布上,他转过头,看到谢琮在自己旁边正襟危坐,紧绷得与这一野餐场面格格不入。
“这地方挺不错的。”傅意主动开口,“有现实原型吗?还是你自己想象的?”
谢琮瞄了他一眼,低声说,“这是我外祖母家的庄园,不在兰卓,是个乡下地方。我小的时候,夏天就会过来这里。”
傅意:“……”
这首都出身的人真是……
谢琮理解的乡下地方和他理解的肯定不是一个意思,这地能比霍伦萨赫偏僻算他输。
他从篮子里随便抓了把浆果,放在手心里,一边吃一边说,“你很喜欢这里吧?你和你外祖母感情应该很亲。”
谢琮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些许迟疑,“只有我会过来。哥……他会陪着母亲,待在她的研究所。”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提及谢尘鞅让话题变得苦闷了起来。
傅意心中一动,谢尘鞅这厮,明明是个自己捏造身份的外来者,居然连谢琮小时候的记忆都可以篡改吗?还真让他融入了谢家啊。
这不就是有科学天赋的哥哥留在首都被教授母亲悉心教导,学习不好的弟弟被赶去乡下给老人带的那一套吗?
傅意莫名生出一丝义愤,众所周知,一个别人家的孩子能在青少年成长过程中造成多大心理伤害,更何况是自家的、优秀到像个伪人的亲哥。
他抿着唇,看了一眼谢琮,忍不住说,“你哥……谢尘鞅他,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谢琮浓黑的眼睫轻微地颤了一颤,他低垂着眼,目光没有和傅意对上,反问道,“你说的,还有话要跟我在梦里讲,就是这样吗?向我打听谢尘鞅的行踪?”
这人又应激了。
傅意无奈地叹了口气。
也不怪他。
谢尘鞅实在是太变态了。
一个伪人一样的全才,优秀到完美的对照对象,甚至还恬不知耻地给自己在梦里疯狂加白月光的戏,这不成心理阴影就怪了吧。
“不是的,谢琮。”傅意斟酌片刻,语气认真道,“是我想告诉你一些有关谢尘鞅的事情,你听了之后就会完全对这家伙大改观了。你先跟我说,谢尘鞅现在是不是行踪不明,连家人都不知道他在哪儿?”
“……”谢琮终于抬眼看他,表情古怪,“是的。他从帝国自然科学院离职之后,就和家里断联了。先前母亲以为他只是又一次出国做研究实验,但一个月,三个月,半年,到这学期开始,她终于觉得可能发生了意外状况。”
谢琮的神情黯淡下去,难掩疲惫之色,“母亲……并不愿承认自己陷入了崩溃之中,但她的精神状态,实在岌岌可危了。”
自然科学院的同僚,警署的熟人,各地研究所的教授们,全都一无所知。谢尘鞅仿佛从这个世上突兀消失了一样。同时也带走了谢母的魂魄。
有时,她会在书房里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杳无音信的是最骄傲的长子,而不是那个令她失望、令她蒙羞的孩子呢?
谢琮还好端端地在她眼前,可谢尘鞅……继承她的衣钵,继承她的意志,甚至更上一层楼的孩子,却偏偏……?
谢琮照料她时,偶尔会听到几句混乱的话。他没法说服自己不在意,又对消失的兄长有着极度矛盾的心理。
家人牵绊着他,以致于他都分不出空隙,来为突兀离开圣洛蕾尔的傅意胡思乱想。
也可能是因为他害怕一种阴毒的猜测。那猜测像毒蛇一样咬住他的心脏,让他全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肢体僵硬,呼吸困难。
为什么谢尘鞅和傅意会一前一后地从他的生活中消失呢?
直到此刻,再次与有着意识的、似乎并没有改变分毫的傅意重逢,他的心才渐渐解冻。
谢琮的喉头动了动,他望着傅意,声音很沉,“所以,你想告诉我什么?有关谢尘鞅,你又了解些什么?”
傅意表情严肃,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他是个伪人。”
“伪人?”谢琮重复了一遍,眉头蹙起,“是什么意思?”
哎,书里的土著角色,自然不解其意。
傅意说,“简单来讲,就是这个人其实不是个真人,活人,跟我们不是一个物种。”
不对,其实谢尘鞅跟他是真正的老乡,他俩和谢琮才是有着维度上的差异,地球人和纸片人嘛。
但傅意怎么看怎么觉得,还是这群角色更活生生一点,更与自己接近一点。
“可能会有点超自然,违背科学。”傅意挠了挠脸,“不知道你对通灵术有没有研究,有的话应该接受起来会好点。”
谢琮望着他,摇了摇头,“我不懂通灵。但你可以继续,我会听你说。”
那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专注,似乎并不觉得那是傅意天马行空的胡扯。
“话又说回来,你都做上这个定制梦了。应该也是有一颗光球从你的脑子里冒出来,自称系统,和你签订契约吧。所以你应该也懂,这个世界是有一些超脱常识的东西的。”傅意摊了摊手,“要不然我们怎么会坐在这儿,在你的梦里,面对面地保持清醒交流呢?”
“……嗯。”
“我是想告诉你,这一切的一切,梦境,光球,系统,谢尘鞅其实和它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傅意直视着谢琮的眼睛,“他是个伪人,骗子,自称系统的开发者。唯独不是你的哥哥。”
第201章 现实
谢琮沉默了半晌。
傅意没再说话,耐心地等着他消化完全。
放在武侠小说里,这谢尘鞅有点像谢琮的心魔,自己虽然不是什么老祖高人,但帮着谢琮破一破心魔也就是顺手的。
而且傅意自认为,谢琮对他的感情事实上起始于梦,在梦中,他跟谢尘鞅又总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他不好说谢尘鞅的存在在其中起到了多少推波助澜的作用,但不可能是一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