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在卖惨。
这人是不是自然而然地给自己积攒上道德资本了。
傅意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深吸了口气,然后说,“待我捋捋……你现在在蹲大牢,编号520的事情算是了结了。至于后面出现的梦,啧,指望不上你,我自己已经全解决了,现在他们不会梦到我,我也不会被这些困扰。如今你这么一个沦为阶下囚的人,好像已经完全派不上用场了啊?”
没想到这场梦演变成探监了。
犹记得谢尘鞅前几场梦境那反派Boss气场拉满的从容不迫感,也是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了。
风水轮流转啊!
傅意说话很不客气,谢尘鞅却并不在意,反倒显得有些高兴似的,他微微一笑,带着些示弱意味开口,“我本来也没有你想的那么无所不能……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普通人罢了。”
“打住打住。又在趁机卖惨。”
傅意白了他一眼。
“既然你没什么用了,那你就好好蹲监狱吧。”傅意不打算感谢这人,知道这人半死不活的现状,他确实还挺舒心的。这样一来,前面后面的忧虑都没了,现实中有简心义气地充当他的假男友,梦境……也不会有人拿梦境来骚扰他了。
仔细想想,这日子不是非常有盼头吗!
也许他梦想中的平静校园生活真的快来了。
“我确实身陷囹圄,但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谢尘鞅脸上依旧没有恼意,只有一片平静的温和,“带你一起离开,如果我做不到,就不会问你愿意与否了。”
“……”傅意心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质问,“你说真的?”
谢尘鞅望着他,带着某种笃定似的,勾了勾唇角,“货真价实。”
“……”
傅意张了张嘴,脑中空白了一瞬。
回到……真正的“现实”。
不是圣洛蕾尔,不是这所浮夸到梦幻的贵族学院。
而是一间十几平米的卧房,旧空调的冷气不太足,墙上的日历停留在七月十日,暑假开始的第一天,那个熬夜看小说的夜晚。
被刻意封住的情感……与莫名的孤独,在这一刻,不知所措地涌了出来。傅意此前一直回避去想这个可能,因为他知道希望太渺茫,而人吃力不讨好地去做一件完全无望的事情是很容易崩溃的。
所以不要去想吧,去回避这些让人难受的想法,好好生活就够了,努力去过平静的日子。
哪怕在这里。
傅意粗鲁地抹了抹眼睛,哑声问,“怎么做到?我……我怎么判定你不是在说大话?你都被关进监狱了。况且,我不相信你。我一直不相信你。”
他重复了两遍,语气强烈。
谢尘鞅温和地看着他,走近了一些,似乎想要握住他的手,但又迟迟没有做出动作。那人叹了口气,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笑着说,“能劳烦你变把长椅出来吗?我们坐着说。这里是你的梦境,你的潜意识想要做到什么应该都很容易。”
他顿了顿,又道,“这里是你的梦境,所以我会对你毫无保留。你可以相信我,哪怕只有这几分钟。”
傅意没吭声,下一刻,一把公园常见的长椅突兀地出现在这片花海,他和谢尘鞅一人坐了一端,硬邦邦道,“说吧。”
“谢谢。”谢尘鞅说,“要是这时候能有杯咖啡就好了。”
“别得寸进尺。”傅意警告道。
谢尘鞅“呵呵”笑了几声,看上去心情很好,他垂下眼,用平缓的声调开始讲述,
“首先,我们需要明确一个概念。虽然称呼这里为‘世界’,但本质上这只是一本书,你应该明白吧?它是低维度的,平面的。我们也以低维的形式存在于这里。像这样的小世界,大概零零总总有几百个,都在系统大厅的控制下。”
傅意默不作声,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小世界平稳运行,剧情有序推进,绑定的宿主与角色发生各种各样的故事,以此来为系统大厅提供业绩。我虽然不懂这是为了什么,大概是高维度的人们的娱乐方式吧。我们想要从这里离开,不是从山的这边走到海的那边,哪怕走完了这一头到另一头的距离,我们依旧还在这个世界。你能明白吧?”
傅意不耐道,“亏你还是个教授。你讲课一定很无聊,被学生投诉次数很多吧。”
谢尘鞅笑了一笑,继续说,“受困于视角,我们会觉得无计可施。而以更高维度的思考方式来解题,就会简单多了。我们是夹在书页间的两只蚂蚁,从一本书中逃脱的方法是什么?”
“拒绝课堂提问环节。”
“呵呵。我们要让书落到地上,所有的书页都散开,这本书或许被摔烂了,书脊的装订线都散了架。但这同时创造了空隙,逃生的空隙。我们——两只小小的蚂蚁,就能够以此脱身。”
傅意盯了他半晌,忍不住说,“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云天明?”
谢尘鞅一愣,“什么?”
“搁这儿说童话故事呢。当谜语人。”傅意冲他亮了亮拳头,“说人话。说你的执行方案。具体是怎样的,怎么回到地球。”
谢尘鞅似乎被他噎了一下,“……好吧。具体来说,是这样的。”那人的语气很轻描淡写,“在囚室里这段时间,我观察到了许多东西。比如系统大厅主机的所在,主机连通着各个小世界,上面运行的程序就是世界的压缩,大厅的监管者不会亲身来到这个世界,只需要借由主机观察就行。而世界维系所需要的能源来自于主机的供给,是的,这些世界不是凭空就能运转的。我这么说,你能想到如何让那本书掉落了吗?”
“关停主机,就能够让书中世界停转。”
谢尘鞅耸了耸肩,“轻轻按下关机键就可以,很简单的事。届时维度会产生错乱,二维与三维之间的界限被消解,我们在一片混乱中就可以顺势逃离了,重返真正的现实。”
“……”傅意沉声问,“那什么……主机,要怎么关掉?你不是在监狱里出不去吗?”
“先越狱。”谢尘鞅一派轻松,“我们至少看过那一部越狱经典电影吧。我好歹是个科研人员,还是研究神经科学方向的,有时候一些技艺施展起来像是催眠,总之,心理暗示很有用。你不用担心,我很有把握顺利实施。”
“只要你点头同意。”谢尘鞅微笑道,“我们就一起回家。”
“……”傅意难言地看着他,憋了半天,吐出来一句,“你没对我用吧,心理暗示?”
“……没有。”
怎么听着还是那么不靠谱呢?
维度。主机。系统大厅。不知道是不是傅意的知识面有限,听着这些词,他总觉得渐渐虚无起来,而一道不安的猜想,悄然掠过心头。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如果按你说的,关停主机,书中世界停转,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书里的人……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谢尘鞅琥珀色的眼瞳盯住他,像是有些讶然,
“这很重要吗?”
傅意怔了一怔,“什么?”
“这并不重要。”谢尘鞅轻声说,“你应该明白,他们只是一本书里的角色,《逆袭贵族学院:贫穷特招生崛起之路》,呵,俗套的名字。而我们是更高维度的人,落入了这里。我们不需要关心别的,灰飞烟灭或是怎样……你会为一本书的损毁而伤心吗?”
傅意脑子乱哄哄的,他直觉谢尘鞅在偷换概念,但从那人的话里,不难听出,所谓“关停主机”可能招致的后果,就是书中世界的毁灭吧。
他自忖不是个特别有道德的人,自认为也没有和书中的角色发展出多么深厚的感情,但是,但是……这应该不对吧?
“你真的……不想回家吗?家中有人在等你吧。”谢尘鞅说,“这到底只是个陌生的世界。有些人或许会贪恋被宠爱、被争抢的滋味,沉溺于虚幻的造梦之中,但你不是,你始终没有沉沦啊,傅意。你难道对他们还有一丝留恋吗?”
他谆谆劝诱,听得傅意烦躁无比,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闭嘴!”。
不能……不能这么做……
但是留在这里,明知道有离开的机会还是留在这里……傅意低吼道,“你在骗我!我一直不相信你!”
谢尘鞅似是无奈,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没有骗你。是你自己说服不了自己。”
“该做决定了,傅意。”
谢尘鞅的声音很温柔,像温和且包容的师长提问那样,
“是回到真实的家乡?还是一直留在虚假的梦里?”
第202章 现实
傅意仿佛溺水之人,面色苍白,呼吸困难。
他颤抖着嘴唇,吐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不、不行,不能这样……”
这又不是像撕碎一张画,或者折断一张立牌,能够心安理得,毫无负罪感。再怎么洗脑自己这里只是平面的书中世界,那些角色们也是作为活生生的人,跟他产生接触与交集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做不到。你也不能简单粗暴地这样做。别说得这么轻飘飘的,你在这个世界也有家人,有妈妈,有兄弟。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之后他们呢?就跟这个世界一起自生自灭?”
谢尘鞅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注视着他,抿唇一笑,“说实话,我没有想过。傅意,你不会真当他们是你的家人、朋友、同学吧?”
那人的语气中有很浅淡的挖苦和嘲讽,傅意毫不避及地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因谢尘鞅的话产生丝毫动摇,坦然承认道,
“是又怎样?你觉得我很可笑,很容易被哄骗吗?事实就是,我相处过的那些人,甚至包括我厌恶的、想要远离的,对我来说,也比你要更富有人情味,更加真实。”
“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得跟你站在一边?一定会跟你一起回到真正的现实?”傅意说,“只因为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吗?那根本算不了什么。”
谢尘鞅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他轻啧一声,似乎对傅意这样的反应感到惊讶又诧异,还夹杂有一丝轻微的失落,眉尾微微上挑,“我本以为你没有对任何一个人托付真心,结果还是舍不得么?”
“这不是一回事!”傅意暴躁道,“我是个有基本感情的正常人。得多伪人才会把那些天天出现在你身边的角色看作纸片啊!这不就是拿他们祭天,然后才能顺利回去么?我就算想回到现实,也不会用这种手段。太亏阴德了。”
“……”谢尘鞅安静地望着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看来没得商量了。”
“当然没有!我不干!”傅意说,“从头到尾,我就没说过我要干。”
“那你就留在这里陪他们继续爱来爱去的过家家游戏?你也心知肚明吧,这个世界本质上是一本烂俗的网络小说,角色们以雄竞作为底层源动力。你真能忍受得了,不会感到虚无吗?那可是你的一辈子——”
“闭嘴!”傅意忍无可忍,“反正我不会任你摆布!你压根做不到任何事情,后面的梦不都是我自己解决的么!所以我能做到……不需要跟你一起。”
“你能有什么办法呢?你能做到什么?”谢尘鞅牵了牵唇角,那抹冷笑带着一丝终于不再伪装的嘲意,“要么和我离开,要么留下,永远被困在虚无的梦中,不是只有这两种选择么?”
这人实在面目可憎到一定地步了。
傅意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欲与竖子多言,“蹲你的大牢去吧!”
“砰”的一声,仿佛棒球棍大力击中球的动静,空气都发出激烈的颤音。
以傅意的潜意识为底层逻辑的梦境一巴掌将谢尘鞅拍了出去。
眼不见为净。
线索也收集够了。
傅意的意识慢慢回拢,场景也从那片无垠的花海变回了最初始的单调空间。在一片充斥着浪漫气息的粉红色中,傅意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些出神。
他并非没有听进去谢尘鞅的话,也不像他面上表露出的那样,对谢尘鞅一个字也不信。
事实上,他觉得谢尘鞅提出的,通过关闭主机来使小世界停转,借助维度混乱的瞬间逃逸,这一种办法并不是假话,估计还真具有一定可行性。
因为系统大厅很明显是一种更高维的存在,书中的世界就像储存在电脑里的数据,当人操作电脑,当电脑产生故障,现实与数据由此被联通,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嘛。
只是,能出来的为什么只有他们两个?如果按照谢尘鞅所说,维度真的被短暂改变,从平面走向立体,那岂不是所有角色,所有代码和数据都有可能升维成真正的生命吗?
傅意隐隐感觉谢尘鞅在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