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我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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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心呆的那座山距离傅意家的庄园并不远,但冬季的夜晚,山顶气温想来会更低,既然那人都开口求助了,没准状况还真的有点严重,傅意还是催促他哥尽量快点。
他哥从后视镜瞟他一眼。
“你大晚上去那儿干嘛的?”
“接一个人。”
“什么人?”
“同学。”
“男同学女同学?”
傅意真无语了。
“老哥,我上的是全男校。”
“哦。是吗?”他哥顿了一顿,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你那同学怎么跑到山上去了啊?”
“也许是海拔高的位置比较适合观星……他不小心摔了一跤,背包掉下去了。”
“那可有点麻烦啊。你得多帮人家忙。”
“这不是正要去么。”
傅意和他哥有一搭没一搭地掰扯间,车已经开到了山脚下,顺着环形山路沿陡坡上山。两边是黑漆漆的山体,覆盖着无光的森林。车窗半开着,傅意仰头望了一眼天际。
空气晴朗,夜空是乌蓝色的一片,像浓重得化不开的墨,似乎看不见什么闪烁的星星。
到山顶的一段布满碎石的泥路需要徒步,傅意跳下车,拎起那个白色小药箱,打着手电准备寻找简心。
偶有一丝夜风拂过,没有想象中的寒冷。草丛中能看见飞舞的流萤,蒙着幽微的光亮。
出乎意料地并没有花费许多时间,傅意很快在山顶的草坪上看见了一道背影。
深沉的夜色下,那人鲜明显眼的发色也蒙了一层厚重的灰暗,像是饱和度从100%骤然降低到了30%。
他踩过深深浅浅的绿,靠近那道人影,喊了一声,“简心——”
“……傅意。”
简心原本抱着膝,安静地坐在草地上,闻声转过头,稍稍抬起视线,与他四目相对。
那人穿着白色的羽绒服,额发垂落在眼前,微微喘着气,凑上前来,嘴唇一张一合,又问了些什么。
“……”
简心忍不住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好像有小小气泡浮出水面,炸开一朵微不可见的水花。
“……这里痛吗?”傅意有点紧张,“摔跤摔到肋骨了?”
“……”简心弯唇笑了笑,小声说,“没有。”
他把裤管卷起来,露出膝盖与小腿上的几处擦伤。看着多少有些吓人,但没有红肿,估计只是皮肉伤。
傅意松了口气,半蹲在他身前,把手电放在药箱盖子上,拿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过那些泛红的伤口,然后用无菌敷贴挨个贴牢,按压平整。
他做这些的时候专心致志,简心盯着他的脸,盯了半晌仍未移开目光,唇角不自觉挂了一抹非常浅的笑意。
“你能走路吗?”
简心点了点头,“没问题。”
他顿了顿,又小声说,“你扶着我一点。”
“行。”傅意又望向他周围,除了一个放置在草坪上的相机外,居然空无一物。简心以往在交友圈里发过的其他拍摄辅助设备也没看见。看来这人只随身带了一个旅行包,不慎掉下去后,大概他剩下的财产只有手机与相机了。
那人将相机端在手里,慢吞吞地摆弄了一会儿。
“还要拍吗?”
傅意抬头望天。
夜色很暗。没有云,没有月亮,亦看不见闪烁的星群。或许有点点光亮,但在无垠的漆黑中,微弱得太不值一提了。
“霍伦萨赫的夜晚看不见星星吧。”
简心安静了半晌,才轻声道。
“……我能看见。”
傅意怔了一怔,他收回视线,发觉那人的镜头不知何时对准了自己。
按下快门的瞬间,星光稀疏的夜空,摇曳的树影,呢喃的晚风,与他望向天幕的侧脸,都一同融入画面。
“哎?”
傅意一下有些无措,下意识地僵硬了一瞬,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开口,“怎么拍我?”
简心低下头看取景框,看了半晌,才抬眼望向他,漆黑的眼瞳眸光闪烁。
“只是突然想拍。”
“……”
那人的语气很寻常,傅意也不想过多扭捏,他咳了一声,上手把简心搀起来,“我们先下山吧。你休息一晚再说。”
“嗯。”
简心靠在他身上,一条手臂伸过来,揽住他的肩。
那人高高瘦瘦的一长条,但并不单薄,倒还有点重量。
所幸很快就到了他哥停车的地方,傅意也没费太大劲,远远地朝着他哥挥了挥手。
简心顺着他的动作抬起眼,看见一个成熟男人倚在车门上。相貌还算周正,身高颇高,身材乍看上去有着自律的痕迹。年长,但似乎并不到长辈的地步。
简心提着一口气,下颌线莫名绷紧了。
那个男人朝着他们走过来,喊了一声“小意”。
简心看了他一眼。
“哥,我们来了。”傅意说,“老哥,这是我和你说过的,我在圣洛蕾尔的同学。他叫简心。”
“小简是吧?你好你好。”男人笑道,“今晚就住在我们家,同一个学校的出门在外就要互帮互助嘛,千万不要客气。”
“……”
简心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清澈起来,他迟疑了一下,也跟着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哥”。
……
回程在傅意哥哥没话找话硬找话题故作关心两人学院生活的一问一答中很快度过。
等驶进庄园,梅姨站在门口候着他们,一见简心便忍不住慈祥地呵呵笑起来,“哎哟快进来,简同学,你还是小意少爷带回家的第一个朋友呢……”
“……”
傅意老脸一红,推着简心赶紧离开,免得梅姨再蹦出来什么更经典的台词。
这个世界的管家型角色怎么都有种乐在其中的感觉?
刚才老哥在出发返回庄园之前已经给梅姨发过了消息,她提前收拾好了一间客房,就在傅意的房间边上。简心也没别的什么行李可以安置,只把那一台相机放好,然后脱下了外面的黑色冲锋衣,只穿一件印着猫meme的白色短袖,安静地盘腿坐着,等待安排。
……这人是完全不怕冷啊。
傅意看他一眼,暗自腹诽。目光又不经意落到写字桌的那台相机上,电光火石间蓦地想起来了一件忘记很久的事情,傅意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转向简心,“你刚刚拍的……呃,可以发我一份吗?”
正好上传学生会要求的新照片做id卡。
他就说总感觉隐隐约约好像忘了什么待做事项。
不过大晚上的光线很昏暗,估计动作姿势也很随意松弛,也许不符合提交标准。
傅意顿了一顿,这会儿开口拜托简心倒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他小声说,
“那个,等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帮我拍张照片吗?类似证件照那样的,正脸照。”
那人微微一怔,过了半晌才用力点了点头,“好。”
和简心说定了,传照片的这桩事算是解决了一半,傅意顿感轻松,“你去洗个澡吧,浴室在走廊的最里面,稍等我一会儿,我给你拿套睡衣。”
简心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注意伤口不要碰到水。”
“好。”
傅意轻车熟路地去他哥房间翻找了一通,很快找到了一套完全没穿过的崭新真丝睡衣,就是颜色稍微有点骚包,是很纯正的紫色。
简心应该不会介意……吧。
他倒也想过在自己的衣柜里给简心找衣服。但一来简心身量很高,尺寸也许不太合适。二来他属于衣物添置欲望极其低下的那种人,就那么几套睡衣可以翻来覆去地穿很久,都非常旧了。
还是给客人用新的比较好。
傅意挠了挠脸,又拿了两条新毛巾,一起给简心送了过去。
由于这是在自己家,这一层的浴室只有他会用。而且没过去多久,还未听见水声。傅意一时松弛过头,忘记了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他甫一抬眼,便看到那人微微侧过身子,面朝向自己,上衣正脱了一半,露出一小片线条分明的腹肌,甚至隐隐约约能看到腹股沟……
那人面无表情时的脸显得有些冷,望过来时,略带了一丝愕然。
傅意浑身僵硬,退后了一步,“哐”地把门带上了。
他隔着浴室门颤颤巍巍地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点古怪,其实不是全裸,甚至不是半裸,男生之间不小心看见了对方的,呃,腹肌……根本也没有什么吧!
他在羞耻个什么劲。
傅意暗自懊恼。
这样扭捏显得自己一点都不坦坦荡荡,仿佛心里有鬼一样。
就该爽朗一笑……直接把毛巾放下就行。
还是恋爱梦系统对他造成了难以逆转的影响,他现在对同性的看法已经无法回到纯粹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