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间点,先生已经休息了吗?
时栖这样想着,推门的动作不自觉放得更轻。
走进去的时候他有些意外地发现,外面看一片漆黑的私宅当中,玄关处的灯居然无声地亮着。再往里,廊道两侧嵌着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而克制,一路蜿蜒攀上楼梯,指向他卧室的方向。
联想到庭院里那片为他点亮的柔光,他不由产生了一个十分古怪的念头。
这些灯……难道是特意为他留的?
时栖进门后换上了拖鞋,将沾染尘泥的靴子整齐地放在门外走道上,等待明日进行清理。
他又拍了拍外套上沾着的凉薄夜气,这才转身上楼。
软底拖鞋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缓的“嗒嗒”声,在过分安静的宅子里敲击出浅浅的回响。
时栖怕惊扰可能已经休息的那位先生,本想要无声息地回到自己房间,却在经过走廊转角的时候,听见前方传来了一个声音:“回来了。”
对方语气平淡如常,是陈述而不是询问,听起来并没有追究他为何晚归的意思。
“嗯。”时栖应着,一回头正好看到了站在阴影交界处的陆烬。
书房的门虚掩着,漏出薄薄暖光,里头似乎还有人。
那道挺拔背影立在光中,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大概是在议事。
时栖随意地扫过,目光便落回了陆烬的身上。
显然刚沐浴过,陆烬穿着一身深黑色的丝质睡袍,衣襟松垮,腰带随意系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与一片结实的胸膛。头发已经干透,只有发尾与颈边还残留着些许湿润的水汽,在昏蒙的光下泛着细微的亮。
时栖默默地多看了一眼。
这样的样貌配合上这样的身材,堪称无可挑剔。
察觉陆烬也在看他,想到了刚去过的地方,也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回来之前他已经换下了在地下城的那一套行头,现在穿着十分寻常的便服,干净简单,看起来温顺而无害,应当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稍稍安心。
陆烬将时栖所有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视线停留在那张干净好看得像标准建模的脸上,想起的是刚刚正在听取的汇报内容。
任怎么看都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背后倒是不知道藏了多少的秘密。
也不知道,曾经有过多少人,被这样的一张脸给骗过。
不过就算被骗,大概也是心甘情愿。
陆烬适时收回视线,问得十分自然:“需不需要让六号给你准备点吃的?”
这栋私宅里没有其他侍者,只有几位功能齐全的生活机器人,六号是其中之一。
“不用,我在外面吃过晚餐了。”时栖道了谢,念及书房还有人,正想告辞回房,精神图景里却忽然浮起一阵异样的骚动。
他隐隐地意识到了什么,眉目间闪过一丝惊讶。
下一秒,一道黑影凭空出现,踩着柔软的小爪子,优雅轻盈地落在他与陆烬之间。
时栖也没想到,一直躲着不见人的小黑猫会在陆烬这个主人面前主动现身。
他蹲下身,轻轻地将猫咪抱在了怀里。
这样自然的动作,让陆烬无声地抬了一下眼帘。
这样的动作下,细长的手指嵌入柔软的黑毛当中,如果换上一个情景,也可以认为是抚过紧绷的背脊。
足够引起很多的浮想。
时栖起身,叫了陆烬一声“先生”,就将小黑猫递到他跟前,示意他接取。
在递送的动作下,他也随之往前迈过了一步。
两人之间那段礼貌的距离,顷刻被拉近。
陆烬原本还在端详着他温和柔软的抚摸动作,那样的眉眼就猝不及防地占据了整片视野。
视、觉、暴、击。
陆烬神色未变,只是微不可识地顿了一瞬:“……”
但眼前的人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所带来了怎样的冲击性,只是看着陆烬,还在等着他接手小黑猫,却是始终没见反应。
时栖有些疑惑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干脆双手托着小猫前肢将它又举高了几分,习惯性地给出了十分理性的建议:“它难得愿意出来,可以试试和他接触。以您的情况,多和精神体互动,应该有利于恢复。”
随着动作,陆烬视野里的那张脸,瞬间被一张毛茸茸的猫脸取代。
金色瞳孔近在咫尺,正好四目相对。
陆烬,黑猫:“……”
短暂的沉寂,顿时显得有些微妙。
实在过近的距离下,陆烬在跟猫爪过近的距离下,不动声色地往后面挪了半步。
看着自己许久未见的精神体,他的神态依旧平静。
之前陆烬就已经听顾羡鱼转述,也知道在精神图景重创崩塌后,自己的精神体维持在了刚觉醒时的幼崽形态。
成年的精神体在特定时期启动自我保护模式,属于本能选择,像这种幼态模式,十分有利于减少自身的精神力损耗。只不过眼前的情景,或许确实有自保的因素存在,但很大程度上还是这只猫故意为之。
至于具体目的,从它躲进对方精神图景拒绝回来的那一刻,就已经不言而喻。
觉醒至今他们一直都在并肩作战,堪称亲密无间,那猫尾巴一翘,陆烬就基本上知道它起了什么心思。
倒是真的没有想到,多年维持绝对默契的精神体,会在这种时间段忽然生出了自己的想法,迎来了迟来的叛逆期。
“确实,我似乎是需要跟它,好好聊聊了。”
陆烬在片刻的沉默后垂了下眼帘,就要伸手去接。
指尖即将触到小猫的刹那,小黑猫却灵巧地从时栖手中挣脱而出,头也不回地撒腿就跑,期间不忘记朝着两人接连“喵呜”了两声,颇具挑衅的调调溢于言表,仿佛在说:就不乖就不乖,有本事来抓我呀~
时栖没想到小黑猫会突然逃脱,本能地探手去抓,没碰到绒毛,反而被黑猫跃起时借力踩了一脚肩膀。
他的重心一时失衡,向后倒去。
陆烬反应倒是极为迅速,他本该在第一时间将自己的精神体逮回去好好教育,余光瞥见时栖的状况,抓取的动作顿时利落一转,几乎没有多想,便伸手将人接住了。
所有的距离轰然打破,背脊与胸膛抵在了一处。
隔着一层柔软睡袍,能清晰感觉到紧实的肌肉轮廓与灼热的体温。
陆烬的手臂有力地环在时栖的身侧,将他半圈在怀里,另一手扶住他手臂,光是这样支点十分简单的力量支撑,就顺利地防止住了时栖往下滑落。
身体柔软的触感传来,熟悉的,隐隐勾起某些记忆。
陆烬所有的动作微妙地僵硬了一瞬。
时栖的注意力还在逃脱的小黑猫身上,语调带些遗憾:“……怎么突然又跑了。”
罪魁祸首早已溜到走廊尽头,看起来对于这里的环境确实十分熟悉,利落地一个调头左拐直接避开了陆烬的房间,“喵呜”一声钻进了时栖的屋里。
这样一路畅通无阻显示的权限,倒是清晰地印证了,它原本也是这里的主人。
这行云流水的逃窜过程落入眼里,给陆烬看笑了。
该说,真不愧是他的精神体吗?
廊灯将两人重叠的身影投在墙面。
陆烬将视线从远处收回,看着时栖那微带懊恼的侧脸,诚挚地问道:“你平时也这么乐于助人吗?”
“什么?”时栖似乎才反应过来,一回头,唇在过近的距离下险些擦过陆烬下颌。
他也终于意识到了此刻的姿势。
陆烬捕捉到时栖神态间闪过的愣然,眼底浮起了一抹连自己都未觉察的笑意。
对于哨兵而言,怀里的人轻的几乎感受不到体重,腰肢被他的手臂虚环着,很软。
陆烬手臂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片刻的沉默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以后在乐于助人之前,记得先顾好自己。”
时栖回过神来,从陆烬怀中站直:“……好。”
陆烬顺势自然收手,神色平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望向黑猫消失的方向,话音温和:“早点休息。它总归是要见我的,精神体的事,不急。”
时栖点了点头:“那我先回房间了。”
“嗯,去吧。”
陆烬这样回答,站在原地没动。
他目光平静地追随着那道清瘦背影,看他走向长廊深处,在尽头房门前停步,刷卡,开门,身影没入房间里投射出来的灯光,门又轻声合拢。
整个过程中,视线如同无声的影子,缠绵地、缱绻地依附在走廊的空气里。
最终,无声垂了一下眼帘。
那道清瘦的背影仿佛还在眼前晃动,腰身在宽松的衣物下仍显得纤细异常,仿佛不盈一握。
在军营待得久了,见惯了钢铁般坚硬的体魄与伤痕累累的躯体,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单薄的身形。
脆弱得就好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怕是稍微用力一些,就能轻易捏碎了吧。
矜贵又娇气。
陆烬并不认为“娇气”是一个不好的形容,这意味着,需要被好好对待。
长时间的寂静弥漫在私宅当中,书房里的人只觉得度秒如年。
第一特遣组组长觉得自己此时就不应该在这里!
他背脊挺直,暗暗抹了把额间渗出的冷汗,恨不得掘地三尺以示自己眼盲心瞎,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
原本汇报过这位时栖少爷组队参加格斗赛后,他其实已准备好接受全面调查指令,却万万没想到,最终接到的命令是带人隐藏身份,混进对方的队伍里面充当“内应”。
于是,第一特遣组全员在第一时间就抢先潜入了地下城,如今他这个负责行动的组长又赶在时栖之前,再次折返了回来。
之前,书房里正在进行着任务汇报,只是这位组长含糊地带过了某些的细节。
思绪蔓延,他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那个冰冷空旷的废弃修理厂——
当时那个身影就坐在巨大废弃零件上,皮靴踏着潮湿地面,神情淡然而笃定地对他们说:“只要赢下这次比赛的冠军,报酬随你们开。但在这之前,请给我一个允许你们入队的理由。”
那一瞬间,第一特遣组组员们的脸上,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