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近了……
近得已经完全超出了本该存在的安全距离。
属于哨兵的精神波动一遍遍扫过向导竖立的精神屏障,隔离了本能的撕扯,又撩起了更多的欲望。
那一瞬间就仿佛有两种极致的情绪在进行极限的交锋,一种来自于理性,一种来自于感性。
不知不觉间,房间里的身影已经深深地深入了柔软的被榻当中,抱着怀里的一团黑色,眉尖紧蹙。
白色的小肥啾在枕边焦急地跳动,时不时用喙梳理他被汗浸湿的额发,只能看着主人那垂落的眼睫湿漉漉地轻轻颤动。
无形的精神屏障,在强烈的共振中逐渐扩向周围,不知不觉间填满了整个房间,构筑出一个独属两人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中,有异样的火焰似乎从很深的地方,在这片混乱的喧嚣中无声地燃起,顷刻燎原。
不知不觉间,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点急促敲打着玻璃,仿佛映衬着身上每一处敏锐的落点。
就在一切即将被推至顶峰时,所有压迫感才骤然褪去。
外面的雨水仿佛完全地落在身上,当时栖眼前的视野慢慢清晰,才发觉自己浑身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
他躺在床上,眸中水汽氤氲,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普通的疏导,会带来这样的感觉吗?
多少是有些……太过了。
怀里的小黑猫已经平静下来,时栖低头,正对上它缓缓睁开的眼睛。金色的瞳孔映着暖色灯光,氤氲着一层湿润的依赖。
它极轻地“喵呜”了一声,伸出带着细软倒刺的舌尖,在时栖的手背上轻轻一舔。
带着哨兵气息的触碰,引起了一阵酥麻,激得时栖微微一颤。
他在自己这样敏感的反应下愣了一瞬,即便周围没人,耳根也顷刻间整个烧了起来。
留意到小肥啾关心地凑近,时栖抬手轻轻地揉了一把以示安抚。
他将小黑猫放到床铺上,本想下床洗去这一身薄汗,却发觉双腿虚软,只好坐在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从衣柜里取出干净衣物。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与窗外未歇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当时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桌上的微型终端正在持续震动。
他拿起一看,来电显示让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指尖悬空片刻,才按下接通。
“……先生?”
“嗯,是我。”
通讯那头传来的嗓音低沉如旧,却比平日更沙哑几分。时栖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莫名感到心头毫无预兆地跳动了一下,耳根又泛起了几分热意,没忍住地伸手揉了揉。
两边一时无声,只剩下听筒里隐约传来的匆忙的脚步声,跟喧闹的人声。
彼此呼吸都格外清晰的通讯当中,氛围毫无预兆地变得有些微妙。
时栖只感到,似乎又有一种温热的感觉从通讯那头的呼吸蹿上了他的耳侧,让他无端联想起了刚刚淡化下去的温度和触感,悄然地激起体内某些细胞更深处的记忆。
很普通的通话,他们甚至隔在通话的两端,却是变得极度不对劲了起来。
时栖无声地抿了抿唇。
直到过了很久,他才听见陆烬再次开口:“听覃城说,你找我。”
这样的声音与往日并没有什么区别,语调也是一如以往的平静,唯一不同的是愈发低哑了几分。
时栖低低地“嗯”了声,声音不由地小到连自己都有些听不太清了。
他感觉到小肥啾又落回发顶,似乎在那很认真地替他梳理刚刚吹干的发丝,明明知道对方看不到,依旧掩饰状地伸手摸了摸:“没什么要紧事。只是看您还没回来,随便问问。”
话音落下,对面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低哑的,几乎融在嘈杂的背景音里。
陆烬对于“随便问问”这个说法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应道:“快回去了,你先休息,不用等我。”
时栖本来还想问些什么。
对方这样的态度里完全听不出什么,让他不太确定刚才经历到的那些事情,到底是只有他一个人的感知,还是那位先生其实也……有着同样的体验。
但是话到了嘴边,确实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口,最后,也就只能回了一句:“好。”
通讯结束。
另一端的诊疗室内,陆烬仍坐在台边,眼眸微微垂下,深邃的神色一时让人分辨不出情绪。
治疗期间他的神志十分混乱,但依旧可以记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圈在了其中,并没有如以往般不断地进行着下落。
那触感清晰而温暖,透着遥远却熟悉的气息,在那种情境下他纵容了自己的贪恋,默许了这场无声的沉沦。
那是向导的精神力。
来自谁,不言而喻。
很显然,他做了些不好的事。
完全是在感受到对方存在的那一瞬间,内心便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将人完全地融入自己,占为己有。
而这一切发生的前提是,他的理智始终十分清晰地知道着,这份精神力的主人是谁。
可即便如此,那一瞬间汹涌的占有欲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一度难以压制。
陆烬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会如此难以克制那份悄然滋长的渴望,而且,对方才18岁。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干净漂亮的脸庞,沉默良久后,他不由低头扶了扶额。
陆烬今年32岁,虽然在这个人均寿龄200岁的星际时代,别说14岁的差距,20多岁年龄差的恋情也随处可见,但是在他以往的计划当中,从未设想过未来一起并肩作战的向导会是时栖这个样子。
或者应该说,他甚至从来就没有设想过会拥有一位向导。
他的情况太特殊了,几乎已经注定要一个人撕裂在那片未来的黑暗当中,失控,暴走,然后被摧毁。
然而,很显然的是,变数确实出现了。
在这之前,陆烬甚至从来不曾屈服于本能,而且,过程中还是显得如此的心甘情愿。
甘愿沉沦。
光是“甘愿”两个字,就已经足够危险。
这意味着今后他注定会一次又一次地为同一个人剥离理性,放弃克制。
就像此刻,只要稍一闭眼,他仍能清晰回想起彼此贴近时,那几乎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颤。
如果那个人此时就在跟前,他甚至不确定会不会把“不好的事”直接贯彻到底。
这一切,纯粹是因为哨兵与向导之间羁绊所带来的本能,还是因为——时栖这个人?
幻灯片般的一幕幕浮现,从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到地下城的惊艳张扬,再到被人追击时的沉着冷静,以及上药时红透耳根,几乎要把自己埋进双臂里的模样……陆烬忽然有些意外地发现,不知不觉间居然见过了时栖那么多层的面貌,而且,每一面都无比的记忆清晰。
毋庸置疑,时栖和他以往见过的所有向导都不一样。
而现在看来,这份“不一样”所引发的,恐怕是远超预期的质变。
陆烬感到有些头疼。
他比谁都清楚,对一名潜心学术的光院学生来说,跟自己扯上关系可未必是一件好事。
陆烬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决定一切还是顺其自然。
等他再次抬头,正好对上了覃城那嘴角快要飞到天上去的诡异笑容:“……什么表情?”
刚才那番十分简短且几乎没有太多实质性内容的对话,覃城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心里早就已经无比感慨地“啧”了一通,此刻笑得意味深长:“没什么。就是觉得您刚才打电话的语气,特别有那种……嗯,人夫感。”
陆烬:“……”
他无视了覃城的调侃,起身道:“准备一下,我要回去了。”
覃城微微一愣:“这么快?虽然您今天醒得很早,但是结束之后,最好还是再多观察一个小时。”
陆烬转眼已经走下诊疗台:“不用,我已经没事了。”
陆烬坐上了悬浮车,穿过雨幕,驶回私宅。
暴雨还在继续,从车上下来,可以看到宅子外的灯依旧亮着。
陆烬望着那暖黄的光晕,想起自己出门前特意为时栖留的灯,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推门进去,宅子里一片宁静。
陆烬换下湿靴,放轻脚步上楼,刚要在自己房门前停下,却听见对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回头时,正好看见对面的门被人从里拉开。
一眼看去,就看到了那个跟前的身影披着柔和的灯光,头上顶窝着一只白色的团子,怀里还搂着一团漆黑的煤球,就那样站在门内,静静看向他。
陆烬开门的动作微微一顿,见跟前那人也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眉眼里也浮起了一丝笑意:“在等我?”
时栖在房间里听到门外的动静,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开门,此时触不及防地撞进对方的眼里,也是微微愣了一瞬。
那视线落在他脸上,仿佛带着无形的触感从他的脸上温和划过,耳根又这样再次烫了起来,灵敏的脑子难得没能理清楚思路,话就这样直接地脱口而出:“……我,想喝牛奶了。”
时栖刚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突然短路了,而且短路得有些彻底。
毕竟喝牛奶这种小事明明可以自己解决,这个话说得实在经不起任何推敲。
不想,陆烬却只是很平常地应了一声“好”,便真的唤来六号机器人,吩咐它去准备一杯温好的牛奶送到了书房。
几分钟后,时栖捧着热气氤氲的牛奶杯,坐在了书房柔软的沙发上。
对面,陆烬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那只白色的小团子将好看的手指当成了栖息的枝条,端端正正地立在指节上,歪着小脑袋,用一对绿豆似的眼睛认真打量着眼前的人。
时栖慢慢地抿了一口牛奶,视线落在这样的画面上,居然感到有些和谐。
给小黑猫做了两次精神疏导,似乎让小肥啾对陆烬的气息已经十分熟悉,居然开始主动进行贴近了。
陆烬可以感受到时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联想到今晚发生的事情,并没有抬头回视,而是几乎将注意力落到了这只白色的小团子身上。
他曾经远远地看到时栖放出过精神体,但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进行接触,有些意外的是,军部里每天接触那么多人,他居然一时之间想不起见过这种形态的鸟类。
小肥啾显然并不介意这样直白的打量,反而感受到陆烬指尖漏出的一点属于哨兵的精神力,轻轻地啄了啄,津津有味地吞咽了下去,像是进食。
精神体对于精神力的气息也十分挑剔,而它此时显得十分享受,甚至还会时不时地“啾”上一声,催促陆烬再放出一点精神力来,有一口没一口地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