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素活性达标,门外的医护人员收到信号后迅速涌入。
他们都是向导或普通人,所受影响不大,虽然都惊讶于陆烬陪伴在里面的举动,但并没有忘记本职,第一时间着手开始进行向导素的提取工作。
陆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他们利落地断开输液管,完成了采样。
针头取出的瞬间,几滴血珠溅上时栖白皙的手背,淡青色的血管被衬托得更加分明。
他依旧无知无觉,只是握着陆烬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很用力,指尖微微嵌入皮肤,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感,却是让陆烬在这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向导素中,缓缓地吁出了一口气,借着这微不足道的一丝疼痛,继续维系住了最后一丝清醒的理智。
医护人员带着检测样本退了出去,隔离室重新回归了安静。
陆烬垂眸看着时栖紧闭的双眼,眼眸深处早就因为向导素的作用而充满了压抑的暗流,很低地喃喃:“有时候,确实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输液已经停止,因为镇静剂药效未退,床上的人还没有醒来。
但此时活性剂也已经不再注入,时栖周身紧绷的状态看起来似乎也稍稍有所缓和。
陆烬留意到门口传来动静,转头看去,只见覃城站在那里朝他招手,手中拿着一份刚出炉的检测报告。
他垂眸看了一眼时栖已经逐渐平静的睡颜,确定暂时还算安稳,转身走了出去。
离开隔离室的瞬间,所有的向导素被隔绝在了门后,紧绷至极的状态一下子松懈了下来,反倒是让陆烬一下子险些没按捺住,努力控制不外放的属于哨兵的精神力,终于猝不及防地漏出了些许。
覃城被陆烬周身的气息冲得全身一震,差点原地跪下。
他一抬眼就瞥见了那只晕乎乎地缩在陆烬怀里的小肥啾,这画面与元帅平日不苟言笑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无疑有些滑稽,但此刻,却是没有什么说笑的心情。
覃城顾不上探究陆烬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后的精神力状况,面色凝重地将报告递了过去:“您自己看吧。”
陆烬伸手接过,目光迅速地扫过上面的内容,眼底的眸色也是愈发深沉:“这是……”
覃城看着他,以专业的语气陈述出了那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结果:“就如您所看到的。在时栖的体内,有着长期使用药物的痕迹。而且从渗透程度的解析结果推断,最早一次用药应该是在十多年前,而且,持续周期至少有五到六年。”
覃城这样说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堪称十分复杂,显然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离谱了:“时栖今年刚满18岁,对吧?如果真是十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才多大?”
第37章
ASE结构检测是当今星际最全面、最精密的哨向检测技术。
但是毕竟时隔太久,覃城在对解析结果进行精准分析后,得出的结论也只能是,时栖在三到五岁时便已经开始接触某种药物,并且持续使用了五到六年。
也就是说,直到他十岁左右,用药才完全停止。
以当时那样的年纪,只可能来自于他人的作用。
具体的药物成分到了现在已经难以追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段经历对时栖体内的向导基因造成了极其深远的影响。甚至于,连他现在这样身娇体弱的状况,也很可能是那些药物残留的副作用所造成的。
时栖从镇定剂作用下转醒后,覃城第一时间就前来告知了检测结果:“……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我可以非常确定。从你体内残留的成分来看,绝对是未经市面安全审核的违禁类药剂。”
他想了想,尽可能地用通俗的语言进行了一下解释:“你的觉醒时间过晚,检测强度过低,大概率是由于向导基因在药物作用下被强行抑制了活性。可以想象成一条原本奔腾的河,被一座大坝彻底拦住。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一旦这座大坝彻底崩塌,突然宣泄的河水会形成巨大的洪灾,无法承受的话,很可能会将身体的内部机制彻底冲垮。”
时栖坐在病床上静静听着,神色一片淡然,直到覃城话音落下,沉默片刻后才轻声问道:“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有什么适合的针对性治疗吗?”
覃城从业多年,今天的这个发现连他都感到非常荒谬,却怎么也没想到,作为当事人的时栖几乎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居然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就连此时提问的语气,都仿佛只是在跟他讨论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复查。
怎么做?
覃城还真的是有点被问住了,快速地思考了一下才开口:“那些药物在你的体内作用太久,影响已经深入根本,很难通过常规手段进行根治。不过,好在用药已经停了很久,向导天赋在这个时候开始觉醒,也说明基因的情况应该还算稳定。”
他努力露出了安抚的笑容:“所以别太担心。我会针对你的情况设计一套调理方案,平时注意观察精神力的波动状态,只要能在这种平衡被打破之前,慢慢地将积压的精神力激发出,一切的问题也就得到解决了。”
时栖点了点头:“谢谢覃医生,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样温顺配合的态度,反而让覃城也有些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了。
他轻轻地挠了挠后脑勺,悄然地瞥了一眼始终静立在墙边的那道身影。
从进来告知检测结果开始,陆烬就一言不发地靠墙站着。
那张沉静如水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此时才缓缓开口:“准备一下,该回去了。”
“啊,对!镇定效果正在消退,最好在活性剂副作用完全发作前赶回去。”覃城想了想提议,“以防万一,要不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吧?晚点如果有什么情况,我在,也能及时进行一下处理。”
“可以。”陆烬应着,目送覃城转身去收拾东西,才转过视线。
一眼扫过,只见时栖安静地坐在床上,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对话,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细长而苍白的手指,目光微微放空,像在出神。
他的脸上还没完全恢复血色,隔离室里没有窗户,顶部的灯光落下,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直到陆烬走近了,时栖才像忽然回神,身上随即一暖,一条熟悉的绒毯就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正是之前在车上用过的那条,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去取过来的。
时栖将毯子往身上裹了裹,挪到床边想下地,却发现自己仍然使不上力气。
门外传来滚轮的声响,不一会儿,覃城已经推着轮椅进了门:“现在应该还走不动,坐这个吧,我推你过去。”
时栖刚要应声,一道影子便覆了下来,下一秒就已经被陆烬稳稳地拦腰抱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就这样紧紧搂住了对方的脖颈。以前他们也经历过同样的场景,有些遥远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忽然掠过脑海,跟眼前的画面堆叠在一起。
两人的胸膛轻轻贴近,可以捕捉到细微交织的心跳,陆烬的声音随着震动传来:“有我在,不需要轮椅。”
时栖十分安静地没有挣扎,只是低声地提醒了一句:“别忘了小白它们。”
“放心,忘不了。”陆烬用一只手稳稳地揽过纤细的腰,另一只手轻柔地托起依旧蔫在一旁的小肥啾,送到了时栖的怀里稳妥的位置。
他又伸手,替时栖将身上的毯子更裹紧了些,就这样将人在怀里以舒适的姿势圈好,径直朝外走去。
小黑猫慢吞吞地摆动了一下尾巴,轻盈地从床尾一跃而下,步调从容地跟在后方。
沿途遇到的人纷纷驻足侧目,医护人员的眉眼里都充满了震惊,陆烬却恍若未觉,一路带着时栖走出了诊所。
出门的时候,凉薄的夜风顷刻间吹了过来,他揽着时栖的双臂收紧些许,大步流星地没有过多停留,直接到了车前将人送进了车厢里隔绝了整片凉意。
覃城也跟在后面默默地上了车。
从检测结果出来之后,他就能清晰地感觉到元帅的情绪不太对劲,那种无声的低气压,实在是有些慑人。
覃城全程没再多话,安静地坐上前排的副座,目视前方,没有回头往后面多看一眼。
时栖也是在出了诊所之后,才注意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检测过程中不便进食,一整天下来,他除了中午那几个餐包就几乎没吃别的东西,体力消耗之下,汹涌的疲倦感就层层地涌了上来。
随着悬浮车启动,窗外落入的光影斑驳地掠过时栖的侧脸。
镇定效果逐渐消退,全身细胞遭到活性剂强行激发后的不适感,也逐渐开始明晰。
他能感觉到冷汗在一层又一层地渗出,却仍然只是静静地望着车窗外,放空的眸底始终没有过多的波澜。
时栖有一些走神。
一股力量轻轻将他揽了过去,他听到陆烬的声音从后方响起:“可以再睡一会儿。”
时栖愣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
但这一次应完之后,他看着窗外的视线依旧未动,并没有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先生对这次的检测结果感到有些生气。
不过在他看来,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地方。
今天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验证某些猜测,对他来说,现在也不过是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而已。
对于小时候的很多事情,其实时栖记得并不清晰。
在他的印象里,他应该很早就开始行走在实验室这样的环境当中。
那里干净、整洁,弥漫着试剂混合的,既刺鼻又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四壁一片洁白,像极了那个人身上的那件纤尘不染的白色大褂。
她应该很漂亮,也很温柔,只是偶尔才会对他笑上一笑。
她愿意看着他对于实验室里的一切流露出足够的好奇,那些仪器、设备,大概构成了他童年很重要的部分。
除了这些,还有那一些细小的针管,会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光,刺入皮肤时,带着一点清晰的刺痛。
那时候,他好像经常会感受到这样的刺痛。
时栖试图回想起更多的细节,却只剩下一片的虚幻。
这让那无波无澜的眸底微微地荡了一下,眉心下意识地蹙了起来。
他的记忆很好,只要想要记住的事物,往往可以做到过目不忘。即便很多年前看到的公式,都可以清楚地记得是在哪份电子刊物上,甚至清楚得记得第几页第几行。
可偏偏,就是每当他试图回忆起十多年前的事情,所有的画面就会显得十分的断断续续,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突然切割,留下的只有一片空白中十分零碎的痕迹。
有的时候甚至连他自己都有些分不太清,那些所谓的记忆碎片,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仅仅是出自于他的臆想。
就像是拥有一道十分完整的分割线,自从来到时家之后,他终于开始正式拥有了清晰的记忆。
再然后,他又离开了时家,被老师接了过去,带在了身边。
从那个时候开始,老师对他的身体健康状况就已经表现得十分小心,哪怕最普通的感冒发烧,也像是如临大敌,这显然不是寻常人家会有的态度。
很多东西其实都有迹可循,他早就有所猜测。
直到,迟来的向导天赋终于在今年觉醒。
时栖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很不对劲。
而他现在新觉醒的向导能力,也同样不对劲。
直到今天,也算是终于得到了证实——所以一切都并不是他的臆想,他曾经,确实注射过大量的特殊药物。
至于为他进行注射的那一个人……
时栖感到心头好像突然狠狠地跳动了两下,下意识张开口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活跃剂的作用在镇定效果消退后逐渐开始清晰,全身的细胞在不断地苏醒、叫嚣,身体也被无形的手一次次撕开,又无声地重塑。就连思维也似乎被抽离,明明异常清醒,身体却沉重地仿佛连手臂都无法抬起。
忽然,时栖感到圈着他的那个怀抱又不动声色地紧了紧。
来自男人的均匀呼吸擦过耳畔,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带来了一丝奇异的真实感。
“到了。”陆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栖放空的视线终于凝聚了些许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