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体来说,这副作用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难熬。
时栖这样想着,下意识想抬手去掀被子,才发觉自己的手正被紧紧握着。
他微微一愣之下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皮,正好撞进了近在咫尺的深邃视线。
昨晚迷迷糊糊昏睡时的几个零碎片段掠过脑海,时栖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哪有什么不太煎熬,完全是因为有人在旁边的贴心呵护。
虽然在昏睡,他依旧可以感受到那温柔地包裹着他的精神触手,让所有混乱波动的向导素似乎都有了片刻的依托。
因为活性剂的影响,他当时几乎是在无意识地,想要去贴近所有能缓解细胞撕扯感的触碰,于是在夜色中一点一点埋进了对方的怀里,就像在溺水的边缘拽住最后一片浮木般,不愿放手。
逐渐清晰的记忆下,时栖心头一动,视线不由缓缓下移。
落入眼里的那一件衣衫布满了褶皱,似乎比昨天晚上那时候,更要来得一片狼藉。
时栖:“。”
现在他们同在一张床上,就算想要原地找个缝钻进去,都没什么机会。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他才缓缓开口:“……先生,早。”
陆烬低低“嗯”了一声,有些疲惫的嗓音里带着晨起的微哑:“早。”
第38章
时栖还记得,昨天这人说的明明是“可以睡沙发”。
但是睡着睡着,怎么就这样跟他睡到一起去了?
他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两人依旧紧密相贴的位置,顿了顿。
像是退去的药效又重新回涌,他的脸上一下子有些烧了起来。
陆烬的姿势几乎是将他完全地圈在怀中,像是狩猎者捕捉回家又不舍下嘴的猎物,透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占有意味。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他视线的落点,还是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陆烬的声音从头顶上平稳地传来:“昨晚,是你拽着我不让走。也就只能先这样睡了。”
他的话听起来十分客观且具有逻辑:“这个样子,正好也可以让你感到舒服一点。”
是他拽着不让走。
时栖想反驳,可记忆里那些零碎的片段又让他无从开口。
毕竟,紧紧攥着对方的手指,怎么就不算“拽”呢……
陆烬的目光在时栖脸上扫了两下。
真是难得从这张脸上看到这幅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感到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挠过,连熬了一夜的疲惫神态间,也流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陆烬松开了手,见时栖还靠在那儿低头出神,缓声提醒,话语几乎是贴着耳根擦过:“一直没有吃东西,去洗漱一下准备用餐吧。起床,有力气吗?”
时栖听着这样的话,总觉得后面一句应该是“没力气的话我抱你”,当即从陆烬的怀里坐了起来:“……有力气的。”
那张脸上还透着些许苍白,但已经没有了药效作用下异样的潮红,气色总算是回归了寻常。
陆烬怀里随着他的动作一空,半悬的手臂在空中停留片刻,才缓缓收回。
他目送时栖走进浴室,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才深深地吁出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
一整夜积压的某种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丝缝隙泄出。
陆烬拿起微型终端点了几下。
片刻后房门打开,一行机器人端着热气腾腾的早餐整齐走入,头顶上运载物品的托盘上还摆放着几支最新型的营养液。
这个型号的营养液成分精良,可惜口味不佳,为此,旁边还特地配了几份陆烬自己从不使用的优质调味剂。这种纯粹提供口感的配料没有什么额外营养,特定的口味偏偏还十分昂贵,唯一的作用,就是让那些药液变得更加容易入口。
安排机器人将早餐布置妥当后,陆烬打开虚拟屏幕,用感应笔利落地写下了一行字。
又瞥了一眼浴室的方向,他随手拎起滑落在地的外套往肩上一披,径直出门,跨入了对面的大门。
片刻后,对面主卧的浴室里,也在一整夜的克制之后,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等时栖洗漱完毕出来,就看到房间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只剩下满屋子温和的食物香气,以及已经被机器人倒入杯中,且口味调配妥当的营养液。
这个营养液的品牌他曾经在市面上见过,对身体增益极高,但也极度昂贵。
光是这样看起来剂量不多的一支,价格就能抵上四星级酒店的一桌大餐。除了那些挥金如土的豪门,普通人即便重病缠身,也未必用得起它续命。
展示在中央的虚拟屏幕上留着字迹,笔锋就如本人一样,龙飞凤舞的,张扬中藏着克制,十分严谨地写着营养液的最低服用剂量。
时栖的嘴角无声地弯了弯,安静地用了早餐,又将调配好的营养液一滴不剩地喝完。
他一向不浪费食物。
外面,覃城正在客厅旁的休息室里调试设备。
出于需求,这里调整了一下布置,临时用来进行日常诊疗。
见陆烬进来,覃城的眉眼瞬间弯起,笑着打了一声招呼:“先生,早。”
考虑到时栖住在这里,他们在私宅的时候,都默契地调整了称呼。
此时陆烬已经回过房间,换下了那身被时栖折腾得一片凌乱的衣衫。
他面对覃城时神态如常,反倒觉得对方看他的眼神,总透着一丝说不清的微妙。
陆烬看了覃城一眼并没有深究,直接切入主题:“有准备稳定精神力的药剂吗?”
覃城脸上那点玩味的神情瞬间凝住,顿时严肃起来:“怎么回事?您的状态又波动了?昨晚,您和时栖之间发生了什么?”
昨晚的情景无声掠过脑海,陆烬沉默片刻,才道:“什么都没有发生。”
“既然什么都没发生,那怎么会……”覃城的话音忽然顿住,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眼睛微微睁大几分,语调也不自觉地随之拔高,“您说什么都没有发生?那种情况下,居然什么都没发生?!!”
过分的震惊让他的声音很有层次感地一截高过一截,缓了半晌依旧觉得不可置信:“不是……您陪了一整夜,不就是为了帮他缓解副作用吗?”
陆烬应道:“我是缓解了他的不适,但是这和‘有没有发生什么’是两回事。”
覃城的表情不由地空白了一瞬,过了几秒才仿佛理清事件逻辑:“也就是说,昨晚你们确实一直在一起,您也用自己的精神力为时栖疏导了不适,你们两人一个哨兵一个向导,在匹配度很高的情况下在向导素浓度极高的房间里过了一整夜,但最终,半点关系上的进展都没有。”
一个微妙的大喘气后,他进行确认的语调里带着一丝清澈的绝望:“我这样理解,对吗?”
几秒的寂静后,陆烬很低地“嗯”了一声。
覃城没忍住地抬手抓了抓头发,在原地来回踱了两圈,才用一种近乎围观稀有物种的眼神看向陆烬,真情实感地竖起大拇指:“元帅,说真的,以前只知道您自制力惊人,但真没想到能惊人到这种地步……我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就算全宇宙在您眼前爆炸,您也能绷住精神图景不让它崩塌。”
陆烬:“……”
覃城看向陆烬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几次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事到如今依旧让人感到不可置信。
那种情况,是个人都得沦陷。
这都能忍!?
反复再三,他最终重重地拍了拍陆烬的肩膀,再次开口可谓无比的真情实感:“我对您的克制表示最为崇高的敬意。但还是必须要提醒一下——人能克制住自己的欲望是一件好事,但是有的时候,太过忍耐,真的是会忍出问题来的!”
他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要不……我顺便给您检查一下那方面的功能?”
陆烬神色平静地看向他。
覃城在周遭无声沉下的气压里一个激灵,背脊瞬间挺直:“玩笑,开玩笑的!我这就给您检测精神力波动情况!”
在陆烬面无表情的注视下,覃城快速进行了安排,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完成了全面检查,并进行了相应的治疗措施。
也算是,总算让陆烬体内那明显过分躁动的精神力逐渐得到了平复。
整个过程中覃城一度跃跃欲试,但是碍于元帅的威慑,到底还是按捺下了进行那方面检查的冲动,只能状似不经意地再度提起了几次:“忍过头了对身体不好,真的。”
陆烬放在一旁的微型终端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上赫然是慕清晖的名字。
是昨天交代调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周遭的空气微妙地一凝。
覃城察觉到陆烬神态间的变化,识趣地退出了休息室,带上了门。
通讯接通,慕清晖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元帅,您交代的事有进展了。”
陆烬眸色一沉,静默片刻,吐出一个字:“说。”
“根据情报部门的反馈,时栖确实是帝星那个时家的人。根据那边对外宣称,他因不便透露的原因流落在外多年,近期才被接回。但是从调查到的情况来看,时栖就读卡里斯帝国军校期间一直自己住在外面,直到前阵子时老爷子大寿,倒是专门邀他回去过。当时那边似乎有让他认祖归宗的意思,但现场发生了一些不愉快,最后也是不欢而散。”
陆烬神色平静地听着慕清晖的陈述,末了,情绪不明地低笑一声。
接回家里?
自从搬来他这边,就没见时栖跟时家那边有任何联系,这也叫“接回”?
没记错的话,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是独自一人住在简陋的出租屋里。
即便隔着通讯,慕清晖也能感受到那头传来的低气压,识趣地保持沉默。
陆烬语调无波地开口:“时家的说法我听到了,那就说说你们查到的实情。”
“是。”慕清晖一时确认不了陆烬的情绪,再开口时只能多了几分谨慎,“时家那边应该是有意引导传言,让外人以为时栖是因私生子的身份才流落在外。但实际上,时应天膝下三子一女,皆是能力出众的高阶向导,当年也都在匹配结果出来后,陆续与几个望族完成了联姻。其中之一,正是时栖的母亲时凝雪。”
时凝雪这个名字出来的时候,不由让陆烬想起了地下城黑色穹顶那场格斗赛的奖励清单。
某些线索似乎忽然明晰了起来。
原来,当时去黑色穹顶,是为了这个。
慕清晖的汇报还在继续。
“时凝雪教授当年是颇有声望的学者,那场联姻也曾盛大一时。但她婚后研究进展并不顺利,加上正好遇到菲斯特战役时期,精神压力过大,最终中止项目,退出了学术界。”
“后来她因为意外坠楼身亡,不久之后之后,时栖就被时家接回。不过,也只待是了一两年的时间。随后就被韩如潮教授带往其他星系,直至此次,才重新返回帝星。”
慕清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说到时凝雪教授的联姻对象,您也认识,正是第二军团的宿莱恩上将。”
第二军团的宿莱恩上将,陆烬当然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