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杜平六。他娘希望他平平安安。可他好像,把他人生中唯一不平六的念想,给弄丢了。
……
殷淮尘听完了树下那个自称“杜平六”的家丁,用带着羞愧、挣扎却又忍不住怀念的语气,断断续续讲完了整个故事。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映照出杜平六脸上那复杂的表情。
心中不免有些感慨。他身处无常宫时,听的总是刀光剑影,宗门纷争,却鲜少触碰到藏在江湖角落里,这些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真实的悲欢。
杜平六的欺骗固然可鄙,但其下的真心,却又让人无法苛责。
“少侠。”
杜平六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我……我求您,别告诉她真相。就让她以为……是路少爷负了她吧。至少……至少在她心里,‘路少爷’曾经是个好人。我……我实在没脸见她了。”
比起被揭穿后的难堪,他宁愿在那个纯净的盲女心中,彻底埋葬掉“路乐安”这个他偷来的身份,连同他自己那份见不得光的情愫一起。
殷淮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花,我帮你捡起来了。 ”
殷淮尘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将手中那朵蓝色的花递了过去,语气平静,“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杜平六手指颤抖,攥住殷淮尘手里的蓝色小花,如同攥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念想。
但很快,他又把手松开,没有拿走那朵花,然后后退一步,对着殷淮尘深深鞠了一躬,逃也似的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殷淮尘站在原地,看着杜平六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这算什么事儿?他本是为了玄律飞刃而来,却无意间卷入了这样一段纠葛。
想了想,他还是转身,再次朝着百草堂的方向走去。
当他再次踏进那间略显破败的药坊时,那个叫做小荷的盲女正坐在小凳上,摸索着分拣药材。
听到脚步声,她侧耳倾听,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是恩公少侠吗?您怎么又回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殷淮尘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双逐渐恢复神采却依旧无法视物的眼睛,取出那朵蓝色的小花,轻轻放在她手边的药材筐上。
“我刚才,见到路公子了。”殷淮尘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小荷脸上浮现出期待和紧张交织的神色,手指也下意识蜷缩了起来,“路少爷?他……他好吗?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殷淮尘犹豫了一下,心中暗叹,继续说道:“他让我把这朵花还给你。”
小荷脸上的期待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
她伸出手,摸索着拿起那朵花,指尖反复摩挲着已经有些发蔫的花瓣。
过了一会,她才用很轻的声音问:“路公子他还说什么了?”
殷淮尘移开目光,“他说……让你别再找他了。他不想再见你了。”
话音落下,药坊内一片寂静。只有微风拂过药材的沙沙声。
小荷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情绪。
她一遍遍地捏着手里那朵脆弱的小蓝花,只是那样安静坐着,既没有哭,也没有质问。
“这样啊……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像失去了所有的水分,“谢谢您,少侠……帮我把花带回来。”
殷淮尘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百草堂。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殷淮尘走在青鹿城渐次喧嚣的街道上,不由得想起了阴后墓中,那具悬浮的石棺,以及棺内那句刻骨铭心的绝笔。
【情之一字,蚀骨焚心,最是虚妄。若有来世,宁化铁石,不动凡心。】
阴后祝素素,何等惊才绝艳之人,却因为错付真心,栽在了林清源手中,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而今日所见的杜平六呢?一个卑微如尘的家丁,为了一个盲女,甘冒奇险,耗尽所有……他甚至连坦露真名的勇气都没有,最后又因自卑和恐惧,选择悄然退场。
殷淮尘走着走着,突然又想起了卫晚洲。
殷渊说,“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太过投入,终究容易伤及自身。”
卫晚洲则说,“和一个确定的,喜欢的人一起,不是什么妥协和牺牲,是因为确信对方值得,才愿意让渡自己。”
祝素素的感情是软肋,是焚身的烈火,是刺向自己的刀。
杜平六的感情,却是怯懦的微光,是在尘埃里开出的一朵可怜小花。
——所以,他和卫晚洲之间,属于哪种呢?
它似乎……既不是祝素素那般毁灭性的炽热,也并非杜平六那般卑微的仰望。
更像是一种默契的同行,彼此独立,却又相互映照,保有距离,却又心弦暗牵。
正因为模糊,难以定义,才让殷淮尘此时此刻感到纠结和困惑,就像面对一套复杂无比,怎么也找不到阵眼的机关。
思绪纷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
殷淮尘打开通讯列表,看到属于卫晚洲的名字。
亮着的。
一种极其强烈的、毫无逻辑的冲动,突然涌上了心头——
他想见卫晚洲。
就现在。
第160章
这种冲动来得如此迅猛而直接,殷淮尘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躁动。
理智迅速回笼。 他身处青鹿城,而卫晚洲现在应该还在天岚城。明灯大师事件平息后,四洲商会趁势扩张,事务千头万绪,卫晚洲作为核心人物,这段时间必然忙得脚不沾地。
还是说,下线去找他?
殷淮尘犹豫了一下,又掐灭了这个念头。
主动跑过去?显得自己多上赶着似的,也太丢人了。
而且,这两天卫晚洲也没有联系他。什么工作那么忙?连发几条信息的时间都没有。
这种类似于“被冷落”的感觉,让他有些恼怒。
向来只有他钓别人的份儿,什么时候轮到卫晚洲钓他了?
心绪被搅得纷乱如麻,他压下立刻联系卫晚洲的冲动,有些漫无目的地沿着灯火通明的街道踱步。
“少侠,卜一卦?”
路过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摊,突然被人叫住。
殷淮尘循声看去,是一个十分简陋的摊位,只有一张旧木桌,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桌上摆着几枚古钱,一个签筒,旁边立着一面幌子,上书“星卜掌命”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摊主是个穿着半旧占星道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有些乱糟糟,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殷淮尘脚步一顿。
看到眼前的卦摊,殷淮尘才想起自己的升品任务还没接。之前潇潇雨歇提过,运势可能影响升品任务的难度和类型……也罢,反正心烦,就当找个乐子。
略一沉吟,便朝着那小摊走了过去。
“能占什么?”殷淮尘开门见山,问道。
见有客上门,年轻道士立刻精神起来,见殷淮尘衣着不凡,脸上露出一个自以为高深莫测的笑容,“问前程,问姻缘,问吉凶,皆可解之。”
殷淮尘抛出一小块碎银 :“你先随便算算。”
年轻道士接过银子,眉开眼笑,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殷淮尘的手相,又摇头晃脑地沉吟片刻,开口道:
“观少侠印堂红润,气宇轩昂,近日必有机缘临门啊!然,机遇之中暗藏挑战,需谨言慎行,广结善缘,方能化险为夷,更上一层楼! ”
这番话说得云山雾绕,听着好像有点东西,细细想来却又没内容。这么一段说辞,就跟星座运势一样,路过的狗来了都能中几条。
江湖骗子一个。
殷淮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表情,起身便要走。
“少侠留步!”
见大鱼要溜,年轻道士有点急了,连忙拉住他的衣袖,“少侠不信我的本事?”
殷淮尘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你有啥本事啊?
“少侠有所不知啊。”年轻道士叹了口气,“你可曾听闻,天道三部之一,执掌星辰命轨的【司命星轨】易先天?”
殷淮尘眉梢微挑。
他当然知道,和璇玑子同级别的陆地神仙之一,推演天机,神鬼莫测,他又怎会不知,“哦?你是说,你和易先天还有关系?”
“那是自然。”年轻道士神秘一笑,“我是他的……忠实崇拜者。”
殷淮尘:“……”
你是纯傻帽。
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又走。年轻道士赶紧道:“刚才那是开胃小菜!我这就让你看看我的真本事!”
说着,他就从桌下郑重地取出了一个古朴的木质星盘,上面刻满了繁复的星辰轨迹与符文,看起来倒有几分年头。
殷淮尘看到这星盘,脚步一顿,想了想,又坐了下来。
他虽然对占星术不甚精通,但眼力还是有的。这星盘的材质和上面蕴含的微弱道韵,不像是假货。
年轻道士见稳住了客人,神色也认真了许多,将星盘置于桌上,双手虚按其上:“少侠,请再问一个问题,需具体些,我以此星盘为引,或可窥得一线天机。”
殷淮尘看着他煞有介事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随口道 :“行。那我问你,我的下一个晋升任务,运势如何?”
“什么是晋升任务?”年轻道士疑惑。
“这个你别管,算就是了。”
年轻道士点头,手指在星盘上缓缓移动,口中念念有词,目光紧盯着盘上指针的细微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