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卫长请说。”
“你的名字,出自何处?”
殷淮尘心中一跳。
韩拂衣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殷无常。姓殷,名字还是无常……确实,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无常宫。
“踏云客的名字,都是自己起的,因而踏云客里总会有些稀奇古怪的名字。”殷淮尘笑了笑,道:“我本就姓殷,自小体弱,在来到四洲后有了学武的机会,重新寻找人生的意义,感慨世事无常,所以就给自己起了这么个名字。”
他随后解释道,然后问:“有什么问题吗?韩卫长?”
韩拂衣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什么。随便问问。”
顿了顿,韩拂衣又道,“你想知道的事,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只不过……你真的想听?”
能说出这句话,说明殷淮尘想要知道的答案,恐怕不一般。
之前在秘境的时候,殷淮尘不想听人皇病重的事情,生怕被卷入其中。但现在,他都已经被卷入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很明显,他身处皇城,有些事情他躲不过的。而且殷淮尘隐隐能察觉到,系统更新后,特意开放了皇城的传送点,恐怕下一个游戏的超大型任务,就在皇城之中,这规模可比之前单一城市的区域主线要大得多。
殷淮尘点点头,“韩卫长请说。”
韩拂衣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粗糙的陶制杯沿轻轻摩挲,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一株枝叶略显凋零的古树。
良久,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殷淮尘,声音低沉平静,“天魂幽花,确有疗治神魂旧伤、延续生机之奇效,传闻不虚。”
他肯定了花的效用,说明天魂幽花,确实对人皇的病有用。
但紧接着,韩拂衣语气微微一转,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与宿命感:
“但,”
“人皇,总归是要死的。”
这句话说得极其平淡,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安静的室内炸开。
第235章
人总是要死的,这是一句废话。
但很明显,韩拂衣不会在这个时候说一句废话。
殷淮尘陷入沉思,片刻后,开口问道:“韩卫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韩拂衣淡淡道。
他饮了一口微凉的茶汤,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叶片上,像是在斟酌词句。
然后他忽然问,“你可知道易先天?”
“【司命星轨】易先天?”
殷淮尘一愣,“这我当然知道。但人皇之事,又怎么跟易先天扯上关系了?”
天道三部之一的【司命星轨】,同样也是九品陆地神仙之一,善于预言和推演乾坤变化,最是神秘。
“二十年前,人皇登基之时。”
韩拂衣放下茶杯,说,“人皇登基大典,祭告天地,承袭国运。彼时,易先天曾于观星台静坐七日七夜,最后只留下一句预言。”
“什么预言?”
“紫微黯淡,帝星飘摇,星垣流转,龙驭上宾。”
韩拂衣说道。
星垣流转,龙驭上宾……
殷淮尘皱眉。他对占星术虽不精通,但也略懂一些基础知识。
他迅速心算了一下。紫微的星垣流转,甲子六十年一期,所以预言的意思大概就是,待人皇登基六十年后,便会死亡。
人皇如今登基二十余载,也就是说,预言中的时刻,应该是四十年后才对。
按照沧澜皇室惯例,人皇在位一甲子左右便会退位,并且因为人皇承袭人族气运,在退位后,大多无法承受气运残留的力量,基本都活不长。
若真如此,这预言不过是陈述了一个大概率会发生的事实,并无特别之处。
“当时,无人将此预言真正放在心上。”
韩拂衣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弄,不知是对天命,还是对当时那些不以为意的人,“毕竟,这个预言太过理所当然了。理所当然到不像个预言,直到……半年以前,天有异动,紫微气运骤变,轨迹偏离宿命,也就是说,星垣流转提前了。”
殷淮尘的呼吸微微一滞。
韩拂衣继续道,“不久后,陛下便毫无征兆地病倒了,且病情急转直下,药石罔效,方有后来广寻天魂幽花之事。”
话到这里,殷淮尘已经明白过来了。
“易先天之预言,从无虚言。”
韩拂衣看向殷淮尘,目光如古井无波:“天魂幽花,或许可续命,可疗伤,但它改不了天命。在易先天的预言应验之前,在那一日到来之前,无论用什么方法,人皇……总归是要死的。”
顿了顿,他又道:“区别只在于,是病逝,是意外,或是其他。在很多人眼中,自天象异动那一刻起,陛下便已是一个……注定的死人了。”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殷淮尘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思绪电转。
难怪。这样一来,他的很多疑问都得到了解释,天魂幽花明明对人皇的命这么重要,但落到实处,又让殷淮尘觉得没那么上心。难怪皇城之内暗流汹涌,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难怪连执金卫这般本该是帝皇最锋利爪牙的存在,也流露出一种近乎冷漠的等待姿态。
既然人皇注定要死,这一任人皇,的确已经没什么人真正在意了。所有人的关注点在于,人皇死后,下一任人皇是谁?
殷淮尘再次开口,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既然如此,天命已定,人皇必死。那你们执金卫……为何不全力护卫?哪怕天命难违,也应尽人事,护陛下周全至最后一刻。这不是你们的本分么?”
韩拂衣静静看着他,眼里并没有被冒犯的怒意。
“我们守护的,是‘人皇’。”
他说,“是承载人族气运的那个位置,是沧澜的国本与秩序。而非……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具体的某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殷淮尘,望向庭院中那株枝干遒劲却难掩萧瑟的古树,“你可知道,如今的人皇是何修为?”
殷淮尘摇了摇头。
人皇承载人族之气运,修炼方式和任何一条道路都不同,人族越是鼎盛,人皇实力就越强,反之,则越衰弱。
上一任人皇秦释在位时,是九品之境,而如今的人皇是什么修为,他还真不知道。
韩拂衣说:“六品。”
殷淮尘一愣。
六品?
在寻常修士中已算高手,但作为承载一国之运的人皇,这个修为……太低了。也从侧面反映,如今的人族气运,的确大不如前。
韩拂衣继续道:“陛下继位数十载,勤勉克己,无大功,亦无大过。若在太平年月,可称守成之君。但是如今,四境不宁,暗流汹涌,世家门阀各有心思,异族妖魔窥伺在侧……时局如累卵,已非‘平庸’二字可支撑。”
人皇之位,需要的是雄才大略,是雷霆手段,一个力有不逮的平庸者坐在上面,对他自己是折磨,对沧澜,亦是灾难。
“所以,”殷淮尘听懂了韩拂衣的未尽之言,“你们在等?等天命应验,等……新皇登基?”
韩拂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天魂幽花,是药,也是棋。”
韩拂衣重新坐回位置,“你带着花入皇城,便已入了局。今日你就先在我那休息吧,待明日,我便带你去见陛下。你在我这里,没人敢对你动手。”
该说不说,韩拂衣还是挺仗义的。
两人坐着正说着话,突然上来了一个茶馆的小厮。
“韩卫长。”
小厮虽然穿着茶馆的粗布衫,但气息明显不是一般人,低头对韩拂衣道:“大皇子和四皇子殿下都在茶馆之外,想要求见您。”
“他们动作倒是很快。”
韩拂衣笑了,“说是来见我……恐怕,是想见你吧。”
后面这句话是对殷淮尘说的。
“天魂幽花,是陛下的续命之药,也是悬在众人头顶的一把刀,刀落下的时机,关系重大。”
韩拂衣缓缓道,“在所有人眼中,你与这朵花,与陛下最后的时光紧密相连。谁能拉拢你,都可能意味着在陛下面前多得一分关注,在未来的权力交接中,多一分筹码。”
从殷淮尘选择自己送花入皇城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份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踏云客了,更是被各方势力视为窥探天心,可能影响最终布局的一枚关键棋子。
或者说,一个风向标。
“大皇子云彦,母族显赫,背后是军方与部分老牌勋贵支持,行事强硬。”
韩拂衣声音依旧平淡,“四皇子云瑾,生母早逝,在朝中根基不深,一些清流文臣与新兴势力倒是对他有些好感,只是在朝中,并无多少地位……”
他没有说见与不见,只是和殷淮尘说起这些,想来是想让他自己做决定了。
殷淮尘指尖划过粗糙的杯沿。
权衡利弊,只在瞬息之间。
“不见。”他开口道。
韩拂衣抬眼看他,轻轻颔首,“你很聪明。”
这句称赞,并非因殷淮尘的选择符合他的心意,而是因为他看清了这选择背后的冷静。
此刻去见任何一位皇子,都等于提前站队,将自身置于炭火之上。而拒绝,虽然可能引来一时不满,但也保留了与各方周旋的最大余地。
更重要的是,这姿态是做给那位仍在病榻上的陛下看的——他殷无常,只忠于送药这件事本身,而非任何一位皇子。
“要是我说见,韩卫长会怎么办?”殷淮尘笑了笑,问道。
“那只能说明,你是个蠢人。”
韩拂衣说,“对蠢人,我可没耐心说这些。”
“请回复两位殿下。”韩拂衣对小厮道,“韩某正与贵客商议要事,无暇分身。殿下厚意,心领了,改日再行拜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