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守?”殷淮尘跟上她的步伐,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不错。”
楚映雪点头,目光投向荒岛中心那灰蒙蒙的天空,“百年前,幽冥裂隙有戾兽横行,所过之处,生灵涂炭,万物凋零,可吞食地脉灵气,动摇国本。”
“当时,秦释陛下和兵戈四绝之一的方不归阁下联手,方将其引入这归墟海眼之内。”
“归墟之地,时空紊乱,自成法则,可最大程度隔绝其与外界联系,削弱其力。”
殷淮尘若有所思。
“此獠灵性不灭,凶戾难驯,即使被镇压于此,残存之力亦会不断侵蚀此界法则,需以大军气血,兵戈杀伐之气,日夜镇之。”
楚映雪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沉重的使命感,“故,陛下命我,率血凰近卫本部三千将士,入驻此间,世代镇守,直至其残灵彻底消散。”
殷淮尘心中恍然,同时又生出新的震撼。
世代镇守?三千将士?看这些士兵的数量,似乎远不足三千……
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楚映雪淡淡道:“初入此地时,确是三千儿郎。然而百年镇守,与戾气抗衡,与孤寂为伴,非战之减员,亦不在少数。……如今,尚余一千二百零七人。”
她顿了顿,说:“你是不是疑惑,为何我们看上去还如此年轻,不像百年前的人?”
殷淮尘点头。
“这便是归墟海眼另一重特性了。此地时空法则与外间迥异,时光流速近乎凝滞。对我们而言,肉身衰败极缓,无需寻常饮食,代价便是……近乎永恒的孤寂,以这样的姿态,感受时光的流逝。”
殷淮尘默然。他终于明白了。
这是一支被时光遗忘的军队,为了镇压戾兽,奉命囚禁于这永恒的“此刻”。
百载岁月,容颜未老,但心呢?
他看着楚映雪挺拔的背影,和周围那些沉默的士兵,心中不由升起钦佩。
他站定脚步,道:“楚将军与诸位将士,高义如山,在下钦佩。”
楚映雪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这份沉重。
不多时,他们已经来到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这里搭建着一些简单的石屋,中央甚至有一小片浅浅水潭,旁边还生长着几簇极其耐旱的奇特苔藓,算是这荒岛上除人以外唯一的生机。
楚映雪转过身,脸上那属于统帅的威严与沉重稍稍敛去,看着殷淮尘,笑道:“此处已不知多久未有外人踏足了。既然你是奉当今陛下之命而来,便是我等守狱之人的贵客。仓促之间,无甚好招待,但浊酒一杯,清谈片刻,总还备得。请。”
第265章
……
清冽中带着陈年醇厚的酒香弥漫开,在这几乎凝固了时光的荒岛上,显得格外鲜活。
楚映雪拍开酒坛泥封,亲自斟酒。酒液入碗,泛起酒花。
“此乃百年前带入此间的寒潭香,所剩无几,今日有客临门,正好共饮。”
殷淮尘双手接过,道谢后一饮而尽。
“好酒。”他赞道。
“酒是旧酒,人是新人。”
楚映雪也饮了一碗,放下陶碗,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冲淡了她眉宇间的冷肃。
“按我血凰军的规矩,一起喝了酒,那便是自己人,今日不妨都松快些,坐下聊聊。等明日,我再带你去取你要的东西。”
旁边两个将士肃立一旁,虽然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些,看向殷淮尘的目光里,少了审视,多了点好奇和期待。
显然,他们太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人了。
殷淮尘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沉吟片刻,也无不可,点头,“行。那便叨扰了。”
酒过三巡,气氛稍缓。不知是谁在屋外空旷处点起了一堆篝火——用的是一种此地特有的黑色石块,燃烧时火焰是鲜明的橘色,光芒温暖。
殷淮尘被让到火堆旁,坐在一群士兵中间,说了四洲大体承平,说了边关虽有摩擦但无大战,说了民生百业,也说了修行界的几件趣闻。
士兵们常年困守于此,外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于他们而言都珍贵无比。
殷淮尘描述市集喧嚣,他们眼中便闪过烟火气,提及新式糕点,有人下意识抿了抿嘴,说到东境某处流行一种流光溢彩的衣料做裙子,年轻些的士兵会彼此交换一个好奇又腼腆的眼神。
越来越多的士兵聚拢过来,殷淮尘见他们想听,就又说了些不那么“正经”的见闻。
他以前在无常宫的时候,正事不一定干了多少,但是那种三教九流的信息、江湖逸闻、各路名人八卦,那是张口就来。
一会儿说北境那位【雪剑】凌寒光,私下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暖炉,还给自己那把名动天下的剑织了个毛茸茸的剑套,生怕剑冻着。
一会儿又说南海那位弄潮仙其实早年晕船晕得厉害,第一次出海吐得昏天黑地,现在的威风都是吐出来的……
连围坐稍远些的老兵都忍俊不禁,嘴角翘了起来。
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在殷淮尘口中顿时有了鲜活滑稽的一面。
士兵们开始起哄,有人壮着胆子问一些江湖名人的问题,殷淮尘来者不拒,说得绘声绘色,偶尔还模仿一下人物的语气神态,逗得众人时而惊叹,时而大笑,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殷淮尘讲得兴起,怀里突然探出个小脑袋。
是小坨。
它似乎比以前要活跃了一点,被这热闹气息唤醒,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睁大,打量着周围。
“大人,这是什么?”
士兵注意到了这个小家伙,眼睛一亮,好奇问道。
殷淮尘低头,正对上小坨懵懂又带着点好奇的眼神。小家伙似乎被这么多目光注视,有点害羞,往他怀里缩了缩。
“无妨,是我养的……嗯,一只宠物。”
士兵们顿时议论开来,一个脸上有疤,看起来最是凶悍的副将,搓着手问:“我能摸一下吗?”
殷淮尘点头。
副将小心地摸了摸小坨柔软地跟果冻一样的身体,然后从自己贴身的布袋里,掏出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小块肉干,递到小坨身边。
小坨一仰头就给吞了。
在归墟海眼这个时光几乎静止的地方,不需要进食,但这些从外界带来的东西,在漫长的岁月里无疑是无比珍贵的。
“小子居然还藏私货!”旁边有人笑骂,但语气里全是善意的调侃。
“它吃了!它喜欢!”
副将激动得脸红,将士们见小家伙真的肯“赏脸”,一个个更加踊跃,掏出了自己珍藏的存货投喂。
气氛比之前更热络,更鲜活,篝火噼啪作响,夹杂着一阵阵笑声和惊叹。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用随身的兵器轻轻敲击身旁一块圆润的石块,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叮叮”声。
很快,又有几人加入,用指节叩击地面,或用甲片轻碰。单调的节奏渐渐有了简单的韵律。
一个面容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年轻士兵站了起来,走到火堆旁的空地,拉开架势,打了一套拳法。
拳风呼啸,步伐沉稳,在橘红火焰的映照下,颇有几分慷慨之气。
殷淮尘见状,哈哈一笑,也站起身。他不会这套拳法,但身法灵动,随着那简单的韵律,模仿着士兵的动作比划起来。
起初生疏,渐渐也带上了几分随性的流畅。
这一下仿佛点燃了气氛,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有人哼起了家乡模糊的小调,有人随着节奏踏起了舞步——
动作简单,甚至有些变形,但那股粗犷豪迈的生命力,却穿越了百年时光,在此刻微弱地复苏。
楚映雪没有加入。
她坐在石屋门口,手中端着那碗凉透的酒,静静地看着火堆旁一张张在跃动火光下的脸。
看着那个外来者殷淮尘,如何以一种奇异的融洽,融入这被遗忘的角落。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映照着火焰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层在融化,又像是有什么情绪在翻涌。
她仰头,将碗中冷酒一饮而尽,辛辣直冲喉头。
……
夜深,篝火渐渐微弱。
兴奋了一晚的士兵们带着心满意足、意犹未尽的表情各自散去休息,岛上恢复了安静。
楚映雪带着殷淮尘来到了岛屿边缘,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不远处海中的涡流。
“很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楚映雪开口,语气感慨。
“将士们……很不容易。”殷淮尘道。
“是啊。”
楚映雪扯了扯嘴角,但是不像一个笑,“我还记得,我们刚驻守此处时,共三千一百二十三人。人人披甲执锐,誓言以身为碑,镇魔卫道,虽死无悔。”
她的目光看向远方,好像透过了时光看到了当年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下去。
“头十年,最难熬的不是战斗,而是这无边无际的死寂,和感知中外界时光的飞速流逝。”
“我们演练阵法,打磨武技,记录每一个人的生辰,哪怕时间在此地已无意义。”
“我们相信,我们所做之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第三个十年,开始有人出现‘时症’——不是身体衰老,只是心麻木了,对一切失去反应,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然后望着一个方向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有人开始问,外面过去多久了?我们的牺牲,可有人记得?”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
“第五十年,最年轻的一个兵,叫石小虎,大家都叫他小石头。他来时才十六岁,家乡在南方,说最喜欢吃他娘做的桂花糕。那天,他跑到我面前,问我:将军,仗打完了吗?我们赢了吗?外面的人是不是都快把我们忘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殷淮尘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楚映雪说:“我不能告诉他,或许根本没人记得我们。我不能告诉他,我们守护的世界,可能早已将我们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
“我只能说,我们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然后,是第七十年,第八十年……人越来越少,‘时症’越来越重,有些人在沉睡中再也没有醒来,身躯完好,灵性却仿佛被虚无的时间磨灭了。我们把他们葬在岛的西边,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块沉默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