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望低声说,“从来都准……”
只是这一次,他宁愿自己从未学会占星。
第269章
……
归墟海眼。
业火与戾气交错,在破碎的峡谷中互相撕咬,烟尘弥漫。
“吼——”
小坨化身的业火穷奇发出怒吼,它身上的鳞甲已经布满伤口,动作也不复最初的狂暴迅猛。
毕竟初生不久,远非全盛,面对大孽渊屠这积年老魔,即便对方封印未解,也渐渐力不从心,只能凭借业火对戾气的天然克制勉强周旋,但也颓势尽显。
另一边,殷淮尘的状况同样岌岌可危。
铛,铛,铛——!
楚映雪手持银枪,攻势虽不复最初的癫狂,却更加沉凝狠辣,杀伐果决。
她身后的血凰军军阵虽因先前殷淮尘的话而动摇,但军令如山,此刻在楚映雪的带领下,依旧爆发出强悍的战斗力。
箭雨,剑阵,小规模的战阵突击,配合着楚映雪主攻的银枪,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住殷淮尘。
殷淮尘身上已添了数道新伤,左肩的伤口更是深可见骨,血流不止。
他面色苍白,气息粗重,唯有眼神依旧锐利,手中灼夜枪接连反击。
嗡——
枪锋一振,一记雷火枪格开楚映雪的进攻,殷淮尘视线偏移,看向右后方。
他们已经战至这岛屿边缘,再不远处,海中隐隐旋转的漩涡,那里是通往归墟海眼之外的出口。
楚映雪自然知道他要干什么,于是攻势更猛烈。
“你不是我的对手。”
楚映雪一枪送出,尖寒芒如星,直取殷淮尘咽喉,声音冰冷道。
殷淮尘侧身险险避过,枪杆横扫,荡开几支射来的冷箭。
他喘息了一下,道:“楚将军何必自欺欺人?你的枪分明在犹豫。”
“杀!”
回答他的是楚映雪更凌厉的枪影,以及血凰军士齐声的怒吼。
军阵压力骤增,殷淮尘闷哼一声,肩头伤口崩裂,鲜血迸溅,脚下踉跄。
终于退到了海眼出口附近,身后不远处便是旋转着的海水涡流,仿佛一道通往外界的水之门扉。
抬眼望去,前方是楚映雪杀意凛然的银枪,是血凰军森严的铁阵,更远处是大孽渊屠那遮天蔽日的黑暗与穷奇小坨苦苦支撑的身影。
就在他精神紧绷到极致、体内灵力近乎枯竭的刹那——
一股清凉、宁静、仿佛能倒映万物的奇异感觉,忽地从他身体深处升起!
【止水诀触发成功,进入“水中月”状态!】
周围疯狂的战吼、戾气的嘶鸣、锁链崩断的巨响、业火燃烧的噼啪……一切声音仿佛骤然远去,又或者被纳入了一片绝对平静的水面之下。
时间的流逝似乎变慢了,楚映雪刺来的枪尖轨迹甚至远处大孽渊屠触手挥舞的节奏都变得异常清晰,纤毫毕现。他仿佛站在一面巨大而平静的湖边,湖中倒映着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杀机,而他,是那唯一的观者,洞若观火。
终于来了。
殷淮尘心中一喜,但神色却瞬间归于平静,古井无波。身上的伤口似乎不再疼痛,翻腾的气血骤然平复,手中灼夜枪上的雷光,竟也奇异般地内敛下去,不再张扬,只余枪尖一点凝练。
楚映雪那疾如闪电一枪也已刺到!
在“水中月”的映照下,这一枪的轨迹与变化都清晰可见,他不再凭本能或经验去格挡闪避,身体以最小的幅度微微一侧,灼夜枪向斜前方一点——
“叮!”
一声轻响,清脆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楚映雪瞳孔骤缩!
她感觉自己这凝聚了八成力道,后续变化无穷的一枪,仿佛刺入了一片无形的水波之中,所有后招,都被对方那轻飘飘的一点所引偏消弭!
更令她心悸的是,对方点中的位置……赫然是她这一枪劲力转换时最细微最脆弱的一点,若非对枪法理解到了极致,绝不可能看破。
“怎么可能?!”
身后看到这一幕的血凰军老兵也惊呼出声。
楚映雪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挺枪再战,枪影重重,如凰鸟展翅,笼罩殷淮尘周身要害。
水中月状态下,殷淮尘的身形如游鱼,竟全部一一应对。
“你的枪慢了。”
殷淮尘的声音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响起,平静不带烟火气,“不是手慢了,是心慢了。楚将军,你在怕。”
楚映雪银牙紧咬,枪势更急。
她确实在怕,怕殷淮尘的话是真的,怕自己百年坚守终成笑话,更怕自己带着兄弟们踏出那一步后,将万劫不复。
“怕辜负?怕犯错?还是怕即便选了另一条路,也依旧逃不脱被遗忘的宿命?”
殷淮尘荡开她一记直刺,灼夜枪顺势回旋,轻轻在她枪杆上一搭一引,再次化解攻击。
他并未趁势猛攻,反而借着这稍纵即逝的间隙,目光扫过那些血凰军士兵,声音在这喊杀震天的战场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百年枯守,孤岛为牢,不见天日,不闻人声……你们觉得自己被这天地遗忘了是吗?”
“也许吧。”
殷淮尘自问自答,手中枪却不停,精准地拨开一支冷箭,踏风行身法施展,一个滑步避开了楚映雪蓄势已久的回马枪,“史书工笔,从来只记胜者丰碑,谁在意败军之将,孤魂野鬼?可遗忘,从来不是最可怕的。”
他说,“可怕的是自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何站在这里,忘了手中兵器最初的重量。”
心弦执拨者的效果发动,他的声音仿佛有某种穿透力,进入了每一个人的灵魂之中。
所有人的攻势皆是一顿。
“楚映雪!”
殷淮尘直视面前的女将军,道:“无人铭记,便可放弃?那这百年,你们同袍的血,岂不是白流,你说要带他们寻一条活路,可你想过没有,踏着无辜者的尸骨走出去,就算见到了太阳,不会觉得烫?夜里闭上眼睛,可会听到亡魂哭嚎?”
楚映雪如遭雷击,攻势彻底僵住,握枪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我殷淮尘。”
殷淮尘的声音平静下来,他没有说殷无常,而是说出自己的真名,“今日,以我手中枪立誓,我必竭尽所能,许诺你们重获自由,重见天日,以血凰近卫之名,昂首挺胸地走出去!”
“ 这,才该是你们的活路。”
话音落下,峡谷中除了远处大孽渊屠与穷奇的怒吼碰撞,竟出现了一刹那的死寂。
楚映雪身后的血凰军士兵们,也茫然地停下了攻击。
混合着委屈、不甘、迷茫,最终被这番话语刺破脓疮。殷淮尘的话里,有着比“活着”更重要的东西——意义。
心弦执拨者,凡有所言,发于真心或假意,皆更易引人共鸣,使人信服。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大孽渊屠的咆哮再次炸响,“区区蝼蚁,也敢妄言自由?既然你们如此冥顽不灵,那便和这小子,一起成为本座脱困的祭品吧!”
它彻底暴怒了,戾气猛地爆发,小坨化身的业火穷奇也被震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岩壁上,隆隆作响。
同时,数条黑暗触手朝着殷淮尘的方向绞杀而来!
楚映雪心中一惊,刹那间她也不知自己想了什么,竟想帮殷淮尘拦住这一击。
“我的话,向来言出必行。”
殷淮尘却没让楚映雪拦,直视那远处袭来的粗壮如魔龙般的出手,沉声道,“也有能力做到。”
因“水中月”而变得宁静平稳的心湖,骤然被另一股截然不同的狂暴力量搅乱,点燃——
天魔献祭章!
冰冷的魔气轰然爆发,脑后的高马尾散开,发丝狂舞中,殷淮尘的气息骤然一变!
极致的冷静与极致的毁灭,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在他身上达成了某种诡谲而危险的平衡。
“水中月”映照万物,洞察纤毫,天魔献祭主动入魔,焚烧己身。
殷淮尘动了。
手中灼夜枪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姿态抬起,枪身之上,原本黯淡的雷光尽数内敛,另一股难以言喻的“意”在他身上升腾凝聚。
楚映雪原本沉浸在巨大的情绪冲击中,但那股骤然爆发的苍古枪意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一个代表着无敌与传奇的名号从她齿间溢出:
“神……神枪三绝?”
她难以置信,“不可能,这枪意……是,是侯爷?”
殷淮尘出枪了。
简简单单,却蕴含道意,枪意涟漪扩散,静止蓄势,如大海奔腾。
神枪三绝·第一绝——无量。
枪出,无声。
可在楚映雪和所有血凰军士兵的感知中,却仿佛看到了一杆无限延伸,无可阻挡的虚影!
轰——
以殷淮尘枪尖所指之处为中心,狂暴席卷而来的恐怖触手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地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如同镜面破碎,戾气与枪意轰然对撞,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可怕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开来,那几条最前方的触手首当其冲,竟被硬生生震得倒卷而回,表面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龟裂!
这一枪的效果,堪称逆天改命,不仅暂时逼退了大孽渊屠的绝杀一击,更是彻底击碎了楚映雪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与挣扎。
镇国之枪苍云侯的神枪三绝,为他们这群被遗忘者劈开一线曙光,他们看向殷淮尘的目光不再是一个敌人了,而是在看一个继承了某种意志的传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