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晚洲端起自己的酒杯,目光透过杯壁看向殷淮尘,“确实以其高酸度和单一的果木香著称,是有名的淡酒。”
放下杯子时,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你之前在雅间里说,喜欢它风味深邃、单蕴柔滑的特质?”
他的视线落回殷淮尘脸上,唇角似乎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又或许是错觉,“看来你口味很独特。”
“……”
此时此刻殷淮尘已经有点想逃离现场了。
侍者适时地上前询问是否点餐,暂时解救了这尴尬的场面。
点完菜,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趁着卫晚洲看向窗外的间隙,殷淮尘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开始盘算起来。
卫晚洲似乎并未察觉,两人开始简单的聊了会儿天。
和殷淮尘想的有些不太一样。前面几次接触,殷淮尘对卫晚洲的评价就是:话少,沉闷。
但是在这样的场合,好像反而进入了卫晚洲擅长的领域。他的话依然不多,但却总能精准的挑起话题,控制着聊天的节奏,时不时的插嘴搭话也不让人反感,而是恰如其分,让之前略显尴尬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殷淮尘不知不觉的陷入他的谈话节奏里,半晌后才回过神来。
……好棘手的人。
明明和二哥殷明辉是同龄,行事风格却截然不同。殷明辉他能轻松拿捏,但面对卫晚洲的时候,却有种隐隐使不上力的感觉。
跟这种“老油条”打太极显然是行不通,殷淮尘决定换个思路。
“卫哥。”
殷淮尘抬眼,“出来吃饭,你也要戴着眼镜吗?”
卫晚洲的手指微顿,“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就是觉得……”殷淮尘乖巧地笑了笑,“很有距离感。我觉得出来吃饭,还是放松一点比较好,你觉得呢?”
试探又带点期待的语气。
卫晚洲想了想,还是抬手,将眼镜取下。
镜片移开的瞬间,那双形状极漂亮的眼睛便彻底暴露出来,没了镜片的阻隔,目光多了几分本身的清亮,气质都柔和了不少,让那份属于“卫总裁”的轮廓被一种更直接的英俊所取代。
奈斯。
一招以退为进,又让殷淮尘感觉自己拿回了主动权。卫晚洲戴着平光眼镜时,身上那股子疏离感让人不自觉就气势弱了三分,殷淮尘三言两语,先卸下他的“盔甲”,再徐徐图之。
殷淮尘笑着评价:“还是不戴眼镜好看。”
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不得不说,卫晚洲的长相的确在殷淮尘的审美上,轮廓深邃,清晰利落,鼻梁高挺,特别是没了遮挡后,那份英俊就变得更具有冲击力了。
上一世加上这一世,殷淮尘见过的帅哥美女很多,但能用“长在审美点”上来形容的,除了卫晚洲,应该也就殷渊一个了。
殷淮尘还记得,曾经江湖上有个热衷于为颜值排名的组织成立了个榜单,殷渊当时排在第二。
只是后来,这个组织的首领去了无常宫,亲眼见到殷渊后,壮着胆子询问是否对榜单满意,殷渊只是沉着脸,道了一句“荒唐”。
这两个字把那组织首领吓得不轻,毕竟编排一个九品高手本就是不敬,正主还亲自训斥,吓得首领连夜回去,把殷渊的名字从榜单里划掉了。
殷渊知道后痛心疾首,跟殷淮尘抱怨:“我的意思是我凭什么只排第二,他怎么连榜都不让我上了?!”
殷淮尘捧着璇玑子给的糖,呲牙乐了半天,然后被破防的殷渊随便找了个理由揍了一顿。
卫晚洲听到殷淮尘的评价,眉梢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从在楼下等他,再到这家餐厅,讨好的目的毫不遮掩。
是吃准了他会心软?还是对自己的手段足够自信?
又或许都不是。少年目的性明确的讨好和套近乎,在卫晚洲这个见多了人情世故的商业人面前,显得有些拙劣。
不过兴许这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换做其他人来,只会适得其反,但偏偏做这些事的是殷淮尘。把“我讨好你是想让你帮忙”明晃晃地写在脸上,明知卫晚洲能轻易勘破,却还是这样做。
卫晚洲对殷淮尘评价果然没错……就连自己对他那份微妙的好奇心和探究,也能被殷淮尘充分的利用上。
殷淮尘见卫晚洲没说话,适时止住话题,然后又状似随意地开始聊游戏里的事。
在酒精、美食和音乐的调和下,气氛变得舒缓。话题从拍卖会的盛况,自然滑向恒宇里的一些趣闻,最终,殷淮尘状似无意地又提起了尘世阁。
“……所以啊,尘世阁的情报网确实厉害,我的任务相当棘手,要是能借力的话,应该能顺利不少。”
殷淮尘切着盘子里的牛排,语气带着点自然的遗憾,“可惜卫哥规矩严明,很难破例。”
卫晚洲用餐巾拭了拭嘴角,视线落在殷淮尘脸上。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殷淮尘。”
他开口,声音平稳,“你似乎对我有些误解。”
殷淮尘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误解?什么误解?”
眼神里盛满了纯然的无害。
难怪殷明辉总说他“很乖”,殷淮尘这副长相,就算只是装的乖巧,也会让人在接触他这种眼神的一瞬间,忽略掉他性格里恶劣的部分。
不过卫晚洲没有被他这副样子糊弄过去。
他微微向前倾身,“从流云醉雪庐开始,你的试探,你的……示好。”
他顿了顿,选了个相对中性的词,“都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笃定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剩下餐厅背景音乐的轻柔流淌。
卫晚洲这句话问出来,反倒给殷淮尘整不会了。
他能怎么说?“笃定你想泡我”?
这种事讲究的不就是一个你知我知,但大家都不戳破嘛……卫晚洲这么直截了当地点破,像一记精准的直拳,让殷淮尘之前各种花里胡哨的招数都显得小孩子过家家了。
果然,高手过招,段数就是不一样。
“也没什么。”
殷淮尘索性也一并打起直球,“就是……查了一点你的资料。”
卫晚洲似笑非笑,“资料上写,我很容易因为别人的示好而妥协?”
“不。”
殷淮尘索性坦白,“资料上写,你是个容易见色起意的……风流人物。”
他本想引用原文的“外表冷淡内心火热X欲极强”的评价,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卫晚洲:“……”
第59章
侍者端上菜品,沁人心脾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散,又一次缓和了空气。
“先吃饭吧。”
殷淮尘摊了摊手。
卫晚洲没有动筷,“哪里看的资料?”
殷淮尘如实回答。
“那些?”
卫晚洲笑了笑,“商业对手买的黑稿罢了,打压股价,或者干扰某些项目谈判。卫氏的公关部每年处理掉的数量,比你看到的还多几倍。”
这个解释很容易让人接受,以殷淮尘这段时间的观察,卫晚洲和那些传闻中描绘的形象确实有着巨大的差距。
不过传闻虽有偏差,但殷淮尘依然觉得卫晚洲对待自己的态度有些晦涩不明。
殷淮尘同样是个观察力很敏锐的人,否则也不会那么快发现李明锐的不对劲了。
和卫晚洲相处时,对方目光里并不掩饰的探究,以及他对自己数次试探、包括要求摘眼镜这种略显逾矩的行为时,所表现出的纵容态度,都在指向一个事实:卫晚洲对他的兴趣,绝不仅仅停留在“殷明辉弟弟”这个身份标签上。
“哦。”
殷淮尘点点头,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解释,“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误会了。”
顿了顿,殷淮尘抬眼,笑着道:“不过卫哥确实在很多事情上帮了我大忙,倒不像传闻那么不近人情,还挺……乐于助人的。”
言外之意就是,卫晚洲对殷淮尘的态度很不一样。
比起刚才那副刻意讨好、放低姿态的样子,殷淮尘现在这种收放自如,隐隐带着点掌控感的随意态度,在卫晚洲眼里才更贴合游戏里那个狡黠鲜活、锋芒毕露的少年武者形象。
明明年纪尚小,却让卫晚洲有了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在卫晚洲二十四年的人生里,其实很少遇到对手。殷家的殷寒姗算一个,那是商业战场上令人尊敬的对手。而眼前的殷淮尘,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
话题进行到这里,一般卫晚洲就得解释了。
比如“因为你是殷明辉的弟弟”,“只是举手之劳,不必误会”之类的……来澄清自己对殷淮尘并没有那种特别的想法。
但卫晚洲却没有说,反而转移了话题,“你说的要在游戏里散布的消息,需要什么样的错误方向?”
避而不答,其实也是另一种答案。
殷淮尘笑了一下,看向卫晚洲的眼神颇为微妙。
殷淮尘将手肘搭在桌子的边沿,顺势接过了话题,“千机城和刀风寨在争夺一样重要的东西……”
他将自己的想法大致说了一下,不过巧妙地隐去了部分关键信息来源和细节,避免卫晚洲将自己和“无常君”联系起来。
千机城和刀风寨的冲突,卫晚洲当然是知道的。他虽然不是战斗玩家,但商业嗅觉要求他必须时刻掌握局势动向,更何况是这场近期席卷整个千机城的区域风暴。
卫晚洲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杯壁上轻点。
“尘世阁的根基是真实可信的情报。”
卫晚洲说,“发布假消息,等于动摇了尘世阁的基础,这个不行。”
依然是直截了当的拒绝,不过殷淮尘这次没有跟上次一样,刻意流露出被拒后的失落或脆弱。
同样的招数用第二次就显得多余了。
果然卫晚洲还有后文,他顿了顿,继续道:“信息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本身说了什么,更在于它没说什么。”
卫晚洲看着殷淮尘:“玩家不是傻子,相反,玩家很聪明,且对任何神秘都抱有强烈的好奇心,好奇心会驱使他们自行寻找信息里缺失的部分。”
殷淮尘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