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宸呼吸微窒,抬手扣住了江玙下巴。
江玙顺从地抬起脸。
车内没有开灯,车外是泼墨般与海面相连的夜幕。
星河高悬,月华碎成一汪银雪,浩浩荡荡地洒在海平面上,远处灯塔的光束缓慢扫过,和如霜如玉的星光月色凝在一起,在天与海的中央,划出第三道清辉。
那束光隐隐透过车窗,半明半暗地照在江玙脸上,晕出一层朦胧的柔光。
江玙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侧脸轮廓得像精心雕琢过的玉璧,每一笔都极尽美学想象,又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清隽矜贵。
月光与塔光明明灭灭,交替落在他眉宇间,亮时几乎能看清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暗时便只剩一抹清绝的剪影。
叶宸低下头,虔诚地亲在江玙的羽睫上。
“江玙,你长得真的很漂亮。”
叶宸专注地望着江玙,将那道光留在眼中、留在心底:“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照片,脑子里就‘轰’地一下,当时我还想穗州太远,我们可能此生都不会真的见面。”
江玙握住叶宸的手,和他十指紧扣:“不可能的,你是妈祖娘娘赐给我好运,无论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
叶宸刚想说什么,就被一道车灯打断了想说的话。
被甩远的保镖追了上来,看到江玙的车停在海边,下车走向他们的车。
江玙皱了皱脸,低头理好自己的衣服,小声抱怨叶宸:“都怪你不干正事,现在都没时间了。”
叶宸认错道:“好吧,都怪我。”
江玙还是很不高兴,满脸没得到满足的郁猝。
叶宸倾身在江玙耳边说:“找机会再帮你。”
江玙这才勉强作罢,他推开车门下车,转身对那些保镖说:“我们在海边走走,你们也要跟着吗?”
保镖微微躬身:“不敢,玙少,我们就在这儿等您,也请您别为难我们。”
江玙反手甩上车门,迈上观景台沿海漫步。
顺着玻璃栈道一直走,走到保镖们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和叶宸在月下接吻。
接下来的所有时间,江玙都在想办法和保镖斗智斗勇。
叶宸基本上每周都会来一次港城,有时待一天,有时待两天,再忙的时候他们也会两周见一面。
维多利亚港的游轮上,他们一起看过霓虹交织成璀璨的光河;跑马地的赛马场中,他们一起听过观众激昂的欢呼;太平山的缆车里,他们一起俯瞰如星海般铺展的万家灯火。
港城的大街小巷,每一处都有过他们共同的回忆。
最匆忙的一次,是叶宸要去国外出差,从京市绕行到港城机场出关,和江玙在机场里仓促地相见。
江玙发现,他要是想在叶宸来时少些突发事件,就必须得牢牢掌控住对货运公司的管理权。
否则他就只是名义上的小江总,是父亲选出代为监国的‘太子’,没有公司实际的控制权。
他爸能把公司管理权给他,也能随时收回。
公司上下所有人都清楚一点,所以依旧唯江董的命令是从,江乘斌随便派秘书来传一道圣旨,江玙手下的人都只能照做。
就如同江嘉豪所言——
什么时候他当了江家的主,什么时候那些人才会对他忠心耿耿。
因为目前在公司内部,关键职位上的那些高管,都是江乘斌的人,不是他江玙的人。
“但这些人也不是不可撼动的,”
梁母戴着一副金丝玳瑁花镜,一边用绒布擦拭红宝石胸针,一边细细替江玙分析局势:“你父亲老了,他们也需要选一位新的领头羊提前站队。”
江玙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阿婆,我也找他们谈过,可是效果不是很好。”
梁母放下手里的红宝石胸针,看了江玙一会儿:“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玙摇头:“不知道。”
梁母说:“因为你刚接手货运公司时消极怠工,侧面向这些人传递了一个讯号,就是你根本没有拿下整个江家的野心和意愿。”
江玙笔尖一顿,豁然明悟道:“我懂了。”
难怪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原来根由竟是在这里。
梁母微微颔首道:“正是这么缘故。你自己内心真正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别人以为你怎么想。哪怕你只是想在公司混一年,也要拿出积极的态度来,否则他们只会阳奉阴违,哄哄你玩儿得了。”
每一次权力转移都是一次重新洗牌的机会。
江氏集团里那些元老也好,新贵也好,如今都盯着江家内部的动作,可他们即便再想获取从龙之功,也不会把赌注投在没有野心的皇子头上。
江玙又趴在梁母膝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梁母却很了解这个没有血缘的小外孙:“你是不是想说,怎么你大哥留给你的人就不这样?”
江玙刚才想说的是这句,但几秒钟的工夫,他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因为大哥能力强,他手下那些人只追随他,早就脱离了江家和梁家的阵营,只能继续跟着我……可是我做得也不好,这么多年,也没能把大哥的产业做大。”
梁母轻轻拍着江玙后背:“这就是傻话了,你才多大,这时代变化得这样快,同期比他规模更大的公司都不知破产了多少,你能守住就已经很不错了。”
江玙笑了笑,起身给梁母换了杯热茶:“是大哥眼光好。”
梁母接过茶杯,垂眸饮茶:“阿彦眼光是好,可玙仔,你也是他亲手选中的,虽然他还没来得及教你太多,但你处理起事情来,是有他的风范在的,端看你有没有心去做了。”
凡是江玙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这话绝不是夸张。
江玙要人脉有人脉,要资源有资源,要能力有能力。
要体力有体力,要智力有体力。
在一群情商与智商都远超常人的集团高管中,江玙的聪明或许占不到优势,但他的体力能。
他年轻、高精力、喜好运动、不需要太多睡眠。
只是起早贪黑地搞了个‘年末大干30天’的企业活动,不到一个星期,就把那群聪明人的智商拉到了和自己一个水平线。
他这个新官上任的火烧得虽说有些晚,但架不住威力大。
货运集团上下几十名高管,都顶着一对黑眼圈,见证了江玙管理公司的野心和决心。
在江玙提出年初还要再‘大干30天’的时候,所有人都坐不住了,纷纷向江玙谏言投诚。
为了阻止江玙继续‘大干’,各个部门不约而同,分别呈交了今年的总结和明年的计划,请江玙审阅。
部门高管汇报工作时,话里话外都表达了一个意思:
小江总带领江氏向上发展的意念坚定,我们都看到了,能有小江总这样有干劲的领导,真是江氏之幸、我等之幸。
但今年的业绩已经达标了,明年看势头也能稳步上升,能不能别‘大干’了。
江玙表示:那可不行,之前我不干的时候,你们都觉得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总裁,现在我必须得做出点成绩给你们看。
这回可没谁敢说江玙不合格了。
甚至连江玙刚接任时的摆烂都有了新说法——
说江玙是欲擒故纵,就是在试手底下人的忠心。
董事会上,江玙更是抓住仓库起火的契机,拿着人为纵火的证据,当着所有股东的面,对着江乘斌的秘书好一通发作。
江玙明知秘书是出于江乘斌的授意,随便找了点事,给他和叶宸的见面添堵,但在董事会上,他却佯装不知,把江乘斌从这件事里摘出去,只追问江董秘书为什么要在他的仓库纵火。
秘书又不能当着股东的面出卖江董,只能自己认了黑锅。
立威、夺权、换血。
干脆利落的一套动作下来,再也没有人敢两面三刀,私下给江玙使绊子。
叶宸之后几次来港城,都再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原来你不给别人找麻烦,别人就会给你找麻烦,”
江玙坐在一家老字号茶餐厅,切开花生西多士,递了一半给叶宸:“我本来就想混一年的,结果他们非要逼我搞政变……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叶宸尝了尝西多士:“是很好吃。”
江玙得意道:“当然了,一般的面包片我不喜欢,但做成西多士就变得很美味,这家店还是子晞带我来的,他最会找美食了。”
叶宸对江玙的这位朋友印象很深:“是一起玩游戏时,不许你在游戏里给我跳舞的那个吗?”
江玙说:“是,他叫林子晞,我最好的朋友,他现在还不知道我和你谈恋爱的事情,等他知道了,我带你去见他。”
叶宸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江玙,眼神看起来似与平时无异,但又总似带了几分兴师问罪的意味:“他为什么还不知道?”
江玙一紧张又开始往嘴里塞东西,含着一大块面包说:“还没来得及说,怎么了?”
叶宸云淡风轻道:“没怎么。”
江玙感觉叶宸也不像是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人,闻言松了口气,把嘴里的面包强咽下去,又拿起旁边的奶茶往下顺。
就在此时,叶宸又若无其事、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我的那些朋友,可都是第一天就知道了。”
江玙呛咳一声,强行岔开话题:“诶,你看那些保镖,现在也不敢跟那么紧了。”
叶宸看了江玙两秒,勉强没有继续追究江玙不曾在港城官宣的事,只似笑非笑道:“小江总杀鸡儆猴,大显神威,连江董的秘书都让你拉下来了,谁还敢得罪你呢。”
江玙瞥了眼窗外:“还是要他们再离远点才好。”
现在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随时跟着。
想和叶宸做点什么都没机会。
实在太碍事了。
念及此处,江玙微微倾身,示意叶宸靠过来一点。
叶宸手肘撑着桌沿:“有何高见?”
江玙指了指门外那些保镖,眸底闪烁着隐蔽的兴奋:“等会儿甩开他们,我们去做点该做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
色雀
第8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