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也罢。
钟妗思只能展开解释,坐在沙发上逐字分析:“你别听叶宸跟你说得云淡风轻, 好像只是谈一笔生意就回来, 就真觉得他去签个合同那么简单, 其中的风险他肯定预先评估权衡过。”
江玙瞳孔微微收缩:“叶宸没和我讲这些。”
钟妗思叹气:“他不讲,是怕你担心,你自己也该往深里想想。”
江玙立刻坐不住了,就要去给叶宸打电话。
钟妗思拽着江玙:“你这孩子怎么风风火火的,听风就是雨, 刚才不是还说叶宸能都处理好吗, 怎么这会儿又急了?”
江玙不假思索:“他当然能处理了。”
叶宸有能力解决问题是叶宸的事, 江玙担心叶宸着急是江玙的事。
这又不冲突。
钟妗思点点头:“关心则乱, 这也是应该的。”
江玙隐约听出钟妗思的言外之意, 但又不是很分明, 于是直接问道:“妈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钟妗思旁敲侧击:“所以如果你听了黄颖彤的安排去南极,又突然接到叶宸不好的消息, 说他伤了病了甚至是……你会怎么做?”
那江玙肯定不顾一切也要回来的。
可在南极那种地方, 一旦脱离了大部队,那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黄颖彤是想利用距离制造信息差, 让江玙主动从安全的环境中走出来。
那样她就有机会动手了。
钟妗思神色凝重, 告诫江玙:“为了独占江家产业, 黄颖彤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除掉你,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你接到什么消息,都要冷静冷静再冷静,千万不要冲动行事, 反而让自己陷到危险的境地。”
江玙眉梢轻皱,似是想到了什么,静静地看着钟妗思。
他若有所思,很久都没有开口。
钟妗思回忆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感觉是有些说得太多太明了,可是和江玙讲话,要是不说明白些,又怕他理解有偏差,不知要天马行空到哪里去了。
母亲对孩子的嘱托,总是担心不够的。
钟妗思转开视线:“我今天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些,你在江家住着,她不敢对你动手,但在别的地方就不一定了。”
江玙沉默几秒:“我明白了。”
钟妗思心头猛地一跳,抬眸凝视江玙。
江玙眼神没有丝毫波澜,语气也淡得像一缕烟,只在尾音中有清浅的、不明显的微颤:“妈妈,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听到这句话,钟妗思确定自己今天说得太多了。
多到江玙不止听懂了这件事,甚至还联想到了其他事——
那是一件江玙只要有一丁点察觉,就势必会不死不休,把整个江家都颠倒过来也在所不惜的往事。
江玙心思单纯,对许多事情都后知后觉,唯独对这件事出奇敏锐。
关心则乱,这句话对钟妗思也同样适用。
她为了给江玙讲清利害,一不小心就透露了太多。
江玙漠然起身,拉开抽屉取出里面的手枪。
钟妗思一把按住江玙的手,低喝道:“玙仔,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吗?”
江玙侧头看向钟妗思:“你知道大哥的死和她有关系,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钟妗思急道:“我几时说你大哥的死和她有关了,我是让你小心她!”
江玙眼睑低垂:“那年爸爸住院做手术,大哥就是接到了爸爸病重的消息,才会单独乘坐快艇,提前离开游轮赶回来。”
却不料近海时遇上风浪,导致快艇侧翻,不幸遇难。
当时江乘斌病重,又被竞争对手买通了主治医生,对方想将这件事做成医疗事故,让江乘斌就此死在手术台上。
倘若江乘斌就这样死了,江家顺理成章由长子江彦继承,对黄颖彤一脉全无好处,黄颖彤比谁都怕江乘斌死掉,又从国外请了专家会诊,才发现了中间的阴谋。
会诊救治期间,江彦意外身亡。
当时的情况是江彦已死,江乘斌又躺在手术室里,整个江家都在黄颖彤的把持之下。
假如是黄颖彤策划的一切,那么最好的情况也不过如此,只要让江乘斌也死在手术室里,江家就是她的了。
否则一旦江乘斌恢复,势必是要清算她的。
可偏偏江乘斌最后醒了,江家又重新回到了江乘斌手里。
故而这么多年来,没有人怀疑过黄颖彤和这件事有关,更没人怀疑过黄颖彤和江彦的死有关。
就连江玙也只是查到大哥乘坐的快艇,被江嘉逸动过手脚。
即便如此,他们也都倾向于这是江嘉逸临时起意,擅做主张,黄颖彤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不然也太说不过去了。
因为在江嘉逸的视角里,父亲病危,只要除掉大哥自己就能上位,他是有杀死江彦的动机的。
可黄颖彤如果知道是江嘉逸害死了江彦,更没理由让江乘斌顺利醒来。
所以无论怎么算,她都应该是不知道的。
也没有证据证明她知道。
江玙抬眸看着钟妗思:“可要真和她没关系,妈妈你又为什么来提醒我呢?”
他妈妈一定见识过黄颖彤的手段,所以才能防微杜渐,只是听黄颖彤安排江玙出去玩,就提前预知了其中隐藏的危险。
钟妗思柳眉紧蹙:“你大哥的事,我确实不确定是否与黄颖彤有关,但我知道声东击西是她一贯伎俩。当年我刚刚生下你,她就是用这一招把你爸爸支走,才把你带回江家。”
江玙唇角抿成一道直线:“肯定是和她有关系的。”
钟妗思头痛道:“你又怎么知道了?”
江玙用陈述的语调说:“江嘉逸死的时候,我说这是他害死大哥的报应,可黄颖彤不相信,认定江嘉逸是我从楼上推下去的,即便当时我根本不在现场。”
江嘉逸坠楼现场干净到近乎完美。
哪怕多方数次查验,也未能查出有第三方在场的痕迹。
案件最终以意外结案,但很多人都觉得是江玙做的。
即便江玙有不在场证明,这一切也太巧了。
江嘉豪寒毛倒竖,终于想起来五年前暴雨夜里的对话,和黄颖彤一起找到江玙对峙。
江玙当时正在妈祖神像前敬香。
江嘉豪质问江玙:“我三哥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江玙静静站在神像前,拿起线香靠近蜡烛点燃:“我大哥的死是不是和你三哥有关?”
江嘉豪不加所思:“当然没有!”
江玙:“那我也没有。”
江嘉豪一把抓住江玙的手腕:“我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
黄颖彤骤然丧子,完全没了往日江家主母的气派,万分憔悴,泪眼朦胧:“阿豪,你放开江玙,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孩子。”
江玙甩腕晃灭香头的火苗:“只要你们问心无愧,我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
黄颖彤软软跪倒在神像前,低声哭诉:“江玙,自从你大哥死后,黄姨这些年待你也算不薄,你年纪还小,就算做错事也来得及回头,我只想知道阿逸是怎么死的,请你高抬贵手,就告诉黄姨吧。”
江玙转过身:“五年前,我确实问过四哥怎样死会比溺海更惨,四哥说是坠楼。”
江嘉豪:“江玙,你承认了!”
江玙微微颔首:“是,从那以后,我每天给妈祖娘娘敬香时,都会许愿要害死大哥的人遭到报应,七窍流血,坠楼而亡。”
江嘉豪霎时愣在原地。
黄颖彤则是攥紧了手帕,整个人都微不可察地颤抖。
“江嘉逸怎么会坠楼而死呢?”
江玙将手里的线香插入香炉,回身走到黄颖彤面前:“难道真的是报应吗,黄姨?”
黄颖彤脸色煞白,猛地推开江玙,嘴里重复着:“没有报应!不会有报应!”
是不是报应都不再重要,江嘉逸已经死了。
一命偿一命,江玙本以为事情了结。
却没想到在江家宅子里,竟还藏了一个最不像凶手的凶手。
江玙确实想不到黄颖彤对江彦动手后,却不对江乘斌动手的理由。但若倒过来重新推算,假如这一局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江乘斌,而是江彦呢?
那是不是也有一种可能,就是黄颖彤抓住这个逻辑漏洞,反其道而行之,倒是在所有人眼皮下,先把自己摘干净了。
江玙攥紧手里的手枪:“我以前始终不明白,黄颖彤平日里吃斋念佛,为什么不肯相信这是报应,可如果是她指使的江嘉逸,那就说得通了。”
因为她才是幕后真凶。
所以即便真有报应,也该报在她身上,而不是江嘉逸身上。
钟妗思抬手握住枪管,用力把枪从江玙手里掰出来:“那你也不能仅凭一个猜测,就去开枪把她杀了吧。”
江玙很不高兴地看着钟妗思:“你既然早就怀疑她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钟妗思把枪拍回桌面上:“没凭没据的,告诉你什么?我和黄颖彤互相看不顺眼,别说是家里近前的事,就是万里之外的深山老林里着了火,我都疑心是她放的。”
江玙合起抽屉,像个犟种一样说:“你肯定知道什么,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会自己想办法。”
钟妗思转身看向江玙:“玙仔,妈妈刚才怎么跟你说的?”
江玙蜷起腿缩在沙发角落里:“不知道,你说了好多,前面我都忘了。”
钟妗思深吸一口气,额角猛跳道:“我说要你乖乖听话,其他事交给妈妈来办。”
江玙没说话。
钟妗思拍了拍江玙肩膀:“你大哥出事时你还太小了,有些事纵然有心,也没有方向去查,妈妈回家以后好好想想,如果想到什么,一定会告诉你的,不要轻举妄动,好不好?”
江玙看了眼钟妗思,仍旧一言不发。
钟妗思沉下脸:“玙仔,妈妈的话你要是都不听,那我就只能请叶先生来劝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