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迅也搬出这套说辞:“我虽然不是你榜一,但也是榜二吧,给你砸了那么多钱,你就不能陪我聊聊天吗?别的主播可不这样。”
江玙想了想,果然说:“好吧,你想聊什么?”
崔迅反问了一句:“你和王总平常都聊什么,我知道你俩私下联系不少,你和他早就视频过了吧,他肯定是知道你长得好看,才疯了似的跟我打。”
江玙想说‘是你疯了似的跟他打’,但又觉得这样讲话太不礼貌,毕竟崔迅是他的榜二,不仅打赏了很多钱,今天也一直帮他说话。
崔迅看到江玙发呆,叫了他一声:“诶,问你话呢,你是不是早就和王总视频过了?”
江玙点点头:“是。”
崔迅:“他长什么样,多大岁数了?”
江玙说:“他长得好看。”
崔迅愣了一下,头上恍惚冒出三个问号:“他能好看哪儿去,做建材风吹雨打的。”
江玙没反驳,也没说话。
崔迅上下打量了一圈江玙,突然问:“哎,江玙,那你觉得我长怎么样?”
江玙看向镜头里的崔迅:“你长得也……还行。”
崔迅非常不满意:“凭什么他好看,我就只是还行,你不能因为他给你爆金币爆得多就罔顾事实,要实事求是,重新说一遍,我和他到底谁更帅。”
江玙说:“他。”
崔迅英朗的脸有瞬息扭曲,也是被气得没招了:“你就这么维护你榜二大哥的?”
江玙情绪异常稳定:“是你让我讲的。”
讲完你又不爱听。
后半句虽然没直接说出来,但言外之意已然呼之欲出,无需赘述。
崔迅还没来得及说别的,手机里画面忽然卡住不动,江玙那边完全静止,明显是切出聊天界面干别的去了。
崔迅有种手伸不进屏幕里的无奈。
他想起小时候那种大背投电视,每次电视画面卡住或者跳帧出雪花,就得过去使劲儿拍拍,才能改善接触不良的故障。
怎么江玙看起来也跟接触不良似的。
果然是人机吗?
崔迅敲不到江玙,只能尝试语音唤醒:“江玙,又干嘛去了?能不能专心一点。”
江玙画面依旧不动,人声分离道:“打游戏。”
人类被人机驯服的速度真是快到可怕,听到这个回答,崔迅竟然还有些欣慰。
至少没去找那个王总。
崔迅又和江玙随便聊了几句,听江玙总是心不在焉,突然灵光一闪,问:“你在和谁一起打游戏。”
江玙沉默了。
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在江玙的交友圈里,崔迅唯一认识且不想听到的名字还有别人吗?
又!是!王!总!
崔迅愤怒地挂断了电话。
江玙甩了甩有些发烫的手机,重开了一局游戏,打开语音交流麦:“叶宸你能开麦吗?”
叶宸说:“可以。”
能够随时保持语音畅通的人不是没有,但很少有谁能像叶宸这样情绪稳定,克制有礼。
他没有问江玙刚才在和谁通话,也没问江玙现在为什么又能开麦了。
甚至没有问江玙为什么会忽然决定直播露脸。
这让江玙有点不高兴。
他觉得叶宸不问就是对他的事情不够感兴趣,又或者因为叶宸本身就进退得当,极具分寸感,所以才礼貌而矜持,只站在恰当的社交距离外,不会轻易往前半步。
好似一个旁观者,平和沉静,默默注视着一切发生。
然后无条件地接受。
仿佛无论江玙是在和崔迅打电话,还是在和李迅打电话,对叶宸而言都没有太大分别。
江玙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生闷气的时候话会变得更少。
叶宸很快便察觉了:“你心情不好?是担心直播露脸后被家里发现吗?”
江玙听到叶宸关心自己,情绪上扬了0.5个百分点:“发现就发现吧,我不想听他们在直播间乱讲,好烦。”
叶宸应道:“确实一劳永逸,毕竟你长这么好看,再挑剔的人也无话可说。”
江玙低落的情绪值瞬间跃升,得意扬扬地抿了抿唇角,游戏也不打了,直接给叶宸弹了个视频。
叶宸忍俊不禁,低低笑了两声。
声音顺着相隔千里的通讯信号,裹了层更加磁性的质感,毫无预兆地灌进江玙耳机里。
江玙一时忘了想说什么,粤/普双语系统都卡顿半秒,自动切换成更为擅长的母语,刹那间嘴边冒出来的都是粤语。
叶宸问他:“怎么不说话?”
江玙回过神,视线奇异的飘忽了一瞬:“刚才崔迅给我打视频,他问我你和他谁更帅,我说是你。”
叶宸对崔迅的反应掌控精准:“那他肯定要生气了。”
江玙小声嘀咕:“你什么都知道。”
叶宸又笑:“这有什么难猜的,你下次说他帅就好了,毕竟是你的榜二,今天又帮你打架。”
江玙在某些时刻会展现出令人心惊的冷情与薄凉:“他就是爱打架,和我有什么关系。”
许多人都会有种奇怪的心理——
假如某个人刚出现时,给他的初始印象很差,那么后期对方只要表达出一点善意,他就会不自觉反思自己,是不是自己把对方想的太坏,人家可能本来也挺好的。
但江玙不会这样。
他敏锐地相信直觉与第一印象,并且不会轻易改变初始标记。
就像阿wen、叶宸、林子晞,江玙给出的初始标记都是‘好’,而崔迅的初始标记就是‘坏’。
要转换标记在江玙这里是非常困难的。
这种不够灵活的标记法,或许注定会辜负一些善意,也很容易会被人辜负。
可江玙从来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
江玙曲起腿坐在电竞椅上,下巴抵着膝盖,有点苦恼地叹了口气。
叶宸问:“怎么了。”
江玙想到哪句说哪句:“今年过年好早。”
叶宸却读懂了江玙的未尽之意:“不喜欢过年吗?”
江玙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过年代表着热闹、团圆、喜庆、和睦、温馨。
但对于有些家庭而言,过年就是一场灾难。
江玙很讨厌过年,过年要回江家主宅,见那些看到就晦气的人,还要跪祠堂祭祖宗,起早贪黑地磕头敬香。
说实话,他和那些牌位都不太熟,至今也没仔细瞧过碑文上写了什么,其中唯一称得上熟悉的,只有他大哥江彦。
可江彦的牌位,偏偏是江玙最不想拜的一个。
死去的犹如灯灭,活着的各怀鬼胎。
平常见不到面的叔伯兄弟、姑嫂舅姨,都在这天凑在一起,攒了整年的怨气堪比即将喷发的火山,压在虚伪的笑脸背后,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爆发。
那种压抑与沉闷,只是回想就让人喘不过气。
江玙离开港城大半年,过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心都跟着野了,胆子也越来越大。
元旦钟声响起的这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我今年过年不回港城了。”
江玙决定赌一把大的:“过年那么忙,我不信我爸有时间管我。”
理论上确实如此。
但事实上总有意外。
直播露脸后,他豆芽账号的热度居高不下,不仅粉丝数量狂涨,还被各种营销号大肆宣传,那晚打脸反转录屏,也被剪进了‘年度爽文’和‘你说你惹他干嘛’的视频集锦。
后来拍的一条跳舞视频,虽然依旧戴着口罩,却爆了1200万点赞,热度终于从内地烧向了港城。
*
除夕这天,江玙正在剪视频。
敲门声突然响起。
沉闷、急迫,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
江玙摘下耳麦,略带疑惑地走向客厅,毫无防备地按下开门键。
房门打开,微凉的夜风顺着门缝吹进来,锁芯机扩转动的声响在这一秒拉得很长。
江玙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顷刻消失。
竟然是他父亲!
江乘斌紧抿双唇,面容凝重,浑身裹满了阴沉压抑的愤怒。
只一眼,江玙就知道他爸为什么会来了。
他当主播的事情被江乘斌知道了。
江玙神情没有半分变化,沉默地站在门边,不发一言。
江乘斌也没有开口,只径自走进门,在客厅环视一圈后,目光落到角落的供台上。
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江玙方才点的香还没有燃尽,浅淡的烟雾柔和了妈祖神像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