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玙还觉得自己在做梦,有种飘忽不定的虚幻感,根本坐不住,不到半分钟就跟进了厨房。
叶宸正靠在灶台边,垂眼看包装背后的烹饪说明。
厨房里只开了盏暖黄的壁灯,光斜斜地打下来,将影子拉得很长。
锅已经放在了燃气灶上,水半开不开地冒着热气,白色水雾向上升腾,氤氲着模糊了叶宸眉眼,看起来格外温柔。
叶宸听见脚步声,抬头朝江玙笑了笑:“这么一会儿都等不及,是怕我在汤里下毒,还是怕我烧了你家厨房?”
江玙隔着弥蒙水汽看向叶宸,用粤语说了一句:“我怕你根本没来过。”
叶宸沉默几秒:“怎么会不来呢……江玙,我很担心你,总要来亲眼看看才心安。”
江玙朝叶宸走过去:“你想看什么打视频都可以。”
叶宸也不知该怎么和江玙解释,普通话语境里的这个‘看看’,并不是单指用眼睛看的意思,而是一种暗藏着关切的问候。
江玙却以为叶宸是想看他身上的伤。
两个人的沟通再一次出现意料之外的微妙误差。
于是,在叶宸转身从锅里捞云吞的时候,江玙抬手解开了睡衣扣子。
第20章
等叶宸端着云吞回过身时, 江玙已经把上衣脱掉了。
叶宸瞳孔微微放大,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只有手指不自觉蜷了蜷。
手里的碗轻轻晃了一下, 汤面泛出圈圈涟漪。
江玙似乎感觉到叶宸非常紧张, 拎着睡衣走向叶宸, 还朝他安抚地弯了弯唇角:“你看,没有伤得很重,你不用担心。”
叶宸惊讶至极,大脑有瞬息空白。
接下来的动作完全凭借本能——
感谢那些各有抽象的朋友,在他有生之年的26年间, 对他所进行的持续不断的训练, 令叶宸能在任何危机情况下, 习惯性地妥善处理各类突发事件。
叶宸条件反射般放下碗, 拿过江玙手上睡衣, 轻轻抖开衣服披在了对方肩头。
江玙比叶宸矮了一些, 离得近了需要略微抬起头,才能和叶宸对视。
仰视的角度显得他有些无助,有些虔诚。
叶宸仓促地移开视线。
江玙轻轻歪了下头, 眼神不闪不避, 只定定地盯着叶宸。
他看到叶宸下颌绷出流畅的弧度,脖颈凸起的喉结十分明显。
叶宸穿着一套笔挺的高定西装, 头发整齐地向后梳起, 露出光洁的额头, 五官立体而冷峻, 气质内敛深沉,斐然却温和,如海洋一般宽和广阔, 能容纳所有的情绪与秘密。
这是江玙认识叶宸那天起,就留下的初始印象。
叶宸身上有淡淡的檀木香,若隐若现,似有如无,混合着干净的男性皮肤的味道,温和又沉稳,有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江玙轻轻抽动鼻子,靠近叶宸脖颈去闻。
叶宸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江玙仰面嗅闻的模样像只小动物,仔细分辨片刻,得出结论:“叶宸,你好香啊。”
叶宸:“……”
这关注的重点也是够奇怪的。
江玙睡衣扣子还没扣上,衣襟敞开着,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与腹肌。
瓷白皮肤上纵横着几道鞭痕,颈侧最显眼那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腰侧,伤处边缘泛起淡淡的青,与周围皮肤形成刺眼的对比。
叶宸目光有很片刻停顿,过了两秒才缓慢移开:“江玙,你身上的伤需不需要处理?”
江玙低头看了一眼:“没破皮,不用管。”
叶宸垂下眼睑,低头帮江玙系好扣子:“先吃饭吧。”
江玙仰头看着叶宸给他扣扣子,而后乖乖跟着对方走出厨房,在餐桌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云吞吃。
广式云吞皮薄馅大,全放进嘴里有些勉强。
江玙面无表情地吞下整颗,颊侧微微鼓起,咀嚼得很慢,一下一下嚼了很久。
叶宸看着他吃完了一碗云吞,起身将碗收进厨房。
江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正在洗碗的叶宸,突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叶宸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这个问题他不清楚该如何作答。
决定来穗州是一时冲动。
当时他本就心烦意乱,看到受伤的江玙后热血上头,一心只想赶到江玙身边,并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来、来了又能做什么。
这一路2200公里,已足够让叶宸冷静下来。
有些人、有些事见过也就见过了,未必会有结果,留一天和留十天,都不会从本质上改变什么。
叶宸将碗放到沥水台上,抽出纸巾擦干手,转身对江玙说:“我没有现在就要走。”
江玙眼睛有一点红,只看着叶宸:“但你总是会走的。”
叶宸还没有要离开,江玙就已经开始焦虑了。
江玙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能留下叶宸、
不熟的时候,他还能和叶宸讲‘别走’,讲‘我想和你一起’,现在这些话反倒说不出口了。
江玙甚至分不清此时是开心更多,还是难过更多。
从没有一个人会在除夕开车横跨两千公里,裹着满身冷冽的雪意出现在他面前。
可惜的是,在意识到拥有的那一刻,时间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从北到南这么远,叶宸带来了江玙从未见过的雪。
而现在他又要带走它。
江玙做事目标性极强,向来是以结果为导向,带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着,无论多么困难的事情,一旦下定决心做成,就必须得到想要的结果。
他不在乎外界对他的评价和看法,也不会轻易动摇。
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都一定会想办法得到。
江玙短暂地思索了几秒,眼珠慢慢地动了动,最终定格在叶宸脸上。
叶宸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江玙看着叶宸的眼睛,毫无预兆地说了一句:“你要跟我睡觉吗?”
叶宸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下意识反问:“你说什么?”
江玙却说:“我可以。”
叶宸:“……”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被江玙震惊了。
江玙表面冷冰冰的,讲话做事却直来直去,从不遮遮掩掩,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坦率。
甚至有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决绝。
以叶宸现有的判断力,实在很难猜到江玙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叶宸很努力地和江玙讲清其中的逻辑关系:“不是这样的,江玙,这两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你就是太孤独了,想找一个人陪你。”
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需要一根救命稻草的。
无论这根稻草是不是真的能拯救自己,江玙都会本能地抓住,甚至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叶宸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里出现。
仅此而已。
叶宸走到江玙面前,又温声讲了几句道理。
江玙眼睑低低垂了下去,黑长的睫毛透出一片阴影,显得有些可怜又有些迷茫,却不像是有在认真听的模样。
十八岁的江玙天真而倔强,正是最执拗又最无所畏惧的年纪,拥有无限旺盛的生命力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做事有自己的逻辑,即便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真的赞同。
最后还是请出了妈祖娘娘赐予圣裁。
江玙摘下神像上的红布,先敬了三炷香,又换上新洗的供果,妄图以此贿赂神明。
杯筊落下。
‘啪嗒’一声轻响。
妈祖娘娘公允中正,未徇私情。
江玙未能获得神明偏爱。
他问妈祖娘娘:“我可不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留下叶宸”,娘娘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哭杯,示意神明不准,断不可行。
江玙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杯筊,只能同意让叶宸走了。
叶宸听到了江玙拜神时提出的问题。
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所理解的‘江玙的方式’,与江玙心中真正所想的方式实乃天壤之别。
简单来说,两者之间的距离隔着一部厚厚的《刑法》。
*
叶宸回到车上时,天色已晚。
江玙没有下楼送他,但叶宸回身望向楼上时,隐约在窗口看到了一道身影,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引擎启动,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一盏盏路灯被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