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清影背脊倏然窜上一股寒意。
“清影”确实是迟皎的表字, 可方才耳边响起的那声呼唤,低徊缠绕,缱绻中渗着阴冷。
这世间会以此般语调唤他的人——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头望去,周身却仿佛被无形封冻, 根本动弹不得。
耳畔嗡鸣声渐起, 反而衬得那嗓音愈发清晰,如同鬼魅贴面低语。
一丝冰凉的吐息甚至若有似无地拂过后颈最敏感的腺体, 激起细微的战栗。
“你喜欢他吗?”
那声音带着一种诡谲的磁性, 本该是悦耳的,此刻却只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迟清影的视线, 竟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偏移,从窗外那道挺拔得身影上, 缓慢而僵硬地挪回屋内, 落向眼前的书案。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旁人眼中,只似这位性情清冷的少君厌倦了窗外的景象, 漠然收回了目光。
唯有迟清影自己知道,他此刻如同被困于琥珀中的飞虫,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连指尖都无法抬起分毫,面上更是做不出任何表情。
视野被迫移开的最后一瞬,他余光瞥见院中的郁长安动作微滞,那双总是乌亮专注的眼里, 倏地掠过一抹未能藏住的黯淡。
“那我呢?”那声音依旧温和, 如情人间的嗔怪, 低语呢喃中却透出森然鬼气。
“你便将我忘了么?”
挣脱不得的无力与那侵入骨髓的阴寒交织在一起,将他彻底淹没。
迟清影眼前一黑,骤然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时, 浓郁的药香混着帐内清浅的熏香萦绕鼻端。
迟清影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帏流苏,身体却依旧沉乏无力,仿佛被抽干了气血。
府医刚诊完脉,言辞谨慎:“少君先天体虚,气血本有不足,加之近日操劳过度,忧思郁结,又兼坤泽之身本就易损,方才引发晕厥。”
末了又低声叮嘱:“此症须得静心调养,万不可再劳神伤怀。”
侍立四周的仆从皆垂首屏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屏风外那道沉默的身影。
众人心照不宣——少君这“忧思过重”,多半是因与这位阴郁难测的小叔共处一室,心中郁结所致。
郁长安就静立在数步之外,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沉冷气场,周围几步之内空无一人。
他未发一语,未进一步,却已让满室之人屏息低眉,心生畏怯。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压抑。
唯有迟清影心中清楚,这问题的根源,并非眼前之人。
而是——
那不知是人是鬼的另一个。
待府医与侍从尽数退下,室内只余二人。迟清影强撑着坐起身,丝绸薄被自肩头滑落,随即被郁长安抬手细致地拢好。
“我无碍。”
迟清影的声音因虚弱而比平日更添几分清哑。
他抬眼,眸光清锐,忽而问道:“这书境之中,可会有一人分饰两角之可能?”
郁长安略微一顿。书境规则只道或有其他修士同入,却从未言明,一人能否同时担起两个身份。
他眉头微蹙:“或有此种可能?但我并无这般经历。”
迟清影观他神色坦荡,不见半分虚饰。知道这回答不似作伪。
但若郁长安所言为实,排除了修士伪装的嫌疑,那剩下的答案便更令人心悸。
纠缠他的,若非此境中郁明的亡魂,便只能是——
那个曾与他纠葛至深、诡谲难测的真森*晚*整*理正男鬼,以某种不可知的方式映射于此。
“嫂嫂为何有此一问?”郁长安低声问道。
“方才晕厥之前,”迟清影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我似乎……听见了郁明的声音。”
“……谁?”
郁长安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其实自迟清影问出“一人能否分饰两角”时,他心中已隐约有了预感。
可亲耳听见那个名字从对方苍白的唇间吐出,胸腔里那颗心仍猛地往下一沉。
他想起迟清影凝视画像时的侧影,听见自己心跳沉沉作响的声音,不重,却异常清晰。
一声声,叩问着一个不容回避的事实。
亡兄在嫂嫂心中,始终占据着不可撼动,亦无人可替的位置。
迟清影抬手轻按突突作痛的额角,长睫低垂,掩去眸中神色。
“或许……只是我听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抬眼时,已恢复平日的清冷决断。
“我会尽快查明这一切真相。”
*
在调查郁明身故真相一事上,迟清影并非从零开始。
迟皎对此执念甚深,早已将相关卷宗与线索整理得条理分明,妥善密存于书房暗格之中。
迟清影接手时,对其中关窍已然了然,自能迅速切入核心。
郁明之死,表面看来是一场无可指摘的意外。
三月初九,为祈国本稳固,将会前往京郊皇家寺院护国般若寺斋戒三日。
时任金吾卫中郎将的郁明,作为侯府世子,肩负先遣安排与核心区域防卫的重任。
不料,就在巡查至后山险要处时,为救一名失足滑向崖边的幼童,他不慎坠入深涧。
虽被及时救回,终因伤势过重而亡。
但迟皎并未轻信这意外坠崖的结论。他曾亲持侯府对牌,率心腹部曲再赴护国寺后山,细细勘验过事发之地。
如今,迟清影循着这些线索,再次密访了数人——
皆是迟皎昔日圈定,当日可能目击或知晓内情的对象。
他仔细核验了当日所有的巡查记录与人员动向,尤其是针对赵莽。
但结果明确显示,赵莽在郁明出事当日及前后几日,均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其行踪与护国寺后山全然无关。
迟清影亦暗中留意了兵部尚书府的动向。
赵家虽与侯府在军权上素有较量,但那位老尚书行事老辣周密,绝无可能在此等敏感时节,动用如此粗糙冒险的手段对付郁明。
更关键的是,他不会纵容自己那个蠢钝的儿子亲自下场涉险。
连日观察与查证亦表明,赵莽性情骄横,欺凌弱者、争强斗狠是其常态。然而要他策划并执行一场精密伪装成意外的谋杀,且能完美避开所有嫌疑,却远非赵莽的心机能力所能及。
他会如此针对郁明,多半是为羞辱一位中庸继承人的浅薄虚荣。
远未深沉至觊觎爵位、兵行险着的地步。
至此,赵莽的嫌疑基本可被排除。
迟清影合上卷宗,指尖轻按眉心。
此番详查,也再次印证了赵莽并非外界修士。
他心下无言——世上竟真有人能坏得如此纯粹且愚蠢,毫无缘由。
话本中的恶人尚需动机,现实中的恶意,却往往不需要理由。
梳理郁明旧案一事,皆由迟清影独自着手。郁长安本就不便参与其中。
加之连日来,他仍需前往演武场应对诸多比试。
他武艺出众,屡放异彩,倒是因此赢得诸多嘉奖,更为侯府争得不少荣光。
其间,贵妃又数次传召迟清影入宫。
宫中皆言贵妃性情柔善,更有侯府少君性情相投,待迟皎尤为亲厚。
此番相见,鎏金瑞兽炉中吐出袅袅甜香,贵妃执起迟清影微凉的手,语重心长。
“皎儿,既已成婚,当早日为侯府开枝散叶。有了子嗣,家宅方能安稳,你与明儿的情分,也才算真正落到实处。”
贵妃自己便育有一名皇子,且是乾元之身,圣眷正浓,说这番话时,自带几分无可置疑的底气。
迟清影垂眸应下。
近日细察其言行,他虽已基本排除贵妃与赵莽身为修士的可能,心中警惕却未松懈。
宫中人心之复杂,远比修士更难揣测。
他状似无意地提起太后礼佛之事,贵妃便顺着话头,笑言自己也曾陪同前往护国般若寺进香。
临别之际,贵妃似忽然想起什么,命贴身宫女取来一只紫檀木锦盒,亲手递予迟清影,笑吟吟道。
“皎儿,知你念旧。偶得此物,想你定会喜欢。”
迟清影躬身接过,依言启盒,目光触及盒中之物时,却不由微顿。
其中并非珠玉珍玩,而是一幅纸色泛黄的绢本设色画。
画中孩童约莫六七岁,跨着一杆翠竹为马,眉眼飞扬,笑容灿若朝阳,虽稚气未脱,但那五官轮廓,分明就是幼年的郁明。
画纸边缘还有一行小楷题字:“明儿七岁戏作”。
笔力遒劲,正是老侯爷的亲笔。
此画并非寻常墨戏,乃是郁明幼时亲笔,后据说无故遗失,怎会突然出现在贵妃的手中?
迟清影压下心头波澜,面上仍是一派恭谨清冷,垂首谢恩。
“多谢娘娘厚赐,此物意义非凡,皎儿不胜感念。”
回到侯府,刚踏入内室,那股自宫中便隐约萦绕不散的阴冷气息,仿佛骤然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