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清影并未抱太大期望,只是尽己所能,听凭天命。
但就在阵法光芒将傀儡彻底笼罩的刹那。
那一直沉寂的傀儡,忽然动了一下手指。
迟清影心头一跳,催动灵力的动作却愈发谨慎。
他并没有被这细微动静冲昏头脑,毕竟这傀儡先前也曾行动,这次恐怕也一样,受郁长安隔空操纵。
但只要能联系,就有极大希望。
迟清影强压下翻涌心绪。将更多精纯灵力注入阵法之中,试图减轻郁长安的负担,避免这脆弱联系的中断。
然而下一瞬间,却彻底出乎了迟清影预料。
那傀儡不仅手指动作,还在迟清影注视下缓缓睁眼。
那双本是灵材雕琢的眼眸,此时却亮起了璀璨金光,清晰映出了他的身形。
紧接着,傀儡抬起双臂,稳稳地环抱住了他。
傀儡之躯本是冰冷坚硬,此刻迟清影却仿佛被笼罩在失而复得的温暖之中。
那是个再真实不过的有力拥抱。
迟清影彻底怔住,一向清冷的眼眸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长安?”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你回来了?”
抱着他的人微微低头,微凉的唇落在他轻颤的眼睫上,触感真实得令人眼眶发酸。
“是我。”
那低磁熟悉的嗓音不再是透过阵法传来的虚幻,而是真切地响在耳畔。
环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他单薄身躯彻底揉进骨血之中,再不可分。
“我回来了。”
巨大的惊喜与失而复得的后怕将胸腔挤满,几乎令人窒息。
迟清影本能地用尽全力,死死回抱住了眼前的男人。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他连声追问,“有没有受伤?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郁长安那双金眸看着他,并未立刻回答。
他抬手,长指轻轻拢起迟清影垂落肩头的一缕雪白银发,眉心渐渐蹙起。
“清影,魔身本相……当真会让发色褪尽至此?”
见到郁长安安然出现,迟清影惶然的心神已定了大半,此刻更不愿对方分心担忧。
他没有避开郁长安探究的目光,只是放缓了语气,轻描淡写揭过:“无妨。你知我身负鲸吞道体,各种气息皆可吞纳转化。此变不过是魔气外显,并无妨碍。”
他略一停顿,立刻将话题拉回,追问道:“先告诉我,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郁长安看着他强作镇定却难掩苍白的脸,金眸深处似有翻涌,但终究顺着他的追问,答道。
“那日在接引星殿,我确是被玄苍龙氏布下的血脉阵法锁定,同时有玄苍散仙出手,抹去痕迹,待我恢复感知,已身处玄苍的秘地之中。”
“他们并未苛待,反而将我引入龙血池,提供了顶级的修炼资源与龙族秘典。”
郁长安语气平淡。
“同时不断暗示,说我身负太初金龙血脉之事,已引起多方散仙觊觎,外界危机四伏,唯有留在龙族秘地,受他们庇护,才能确保安全。”
迟清影眼神一冷。
果然,玄苍龙氏一开始就想要独占。
“然而没过多久,玄苍秘地便被人强行闯入。那将我带走之人,修为远在敖洄之上,且是剑修。”
“是在悬天阁出手的那个剑修?”迟清影立刻想到那人。
“是他。”郁长安点头,“我被带走后,神识便遭彻底屏蔽,无法感知。他以剑域将我囚住,我只能日夜以剑意相抗,不断消磨封锁。”
“直到这具傀儡传来感应,我方知你已寻至玄苍龙域。”
迟清影心中了然。
郁长安被擒时或许毫无反抗之力,但在那剑修仙的剑域囚笼中,他以自身剑意持续对抗,以致到了悬天阁时,其剑意已能对那名剑修散仙构成实质威胁。
这等如此恐怖的精进速度,难怪那剑修会那般惊愕。
旁人或许难以想象,但迟清影对郁长安的天资与韧性,向来有绝对信心。
此时他也心情大定,当即握住郁长安手腕,冰蓝眼眸灼然光亮。
“告诉我你本体所在方位,再模糊都好。我自会定位,将你救回。”
然而出乎预料,郁长安却缓缓摇头:“清影,不可。那边守卫森严,散仙坐镇,我会伺机让本体脱困,你万不可前来涉险。”
迟清影蹙眉道:“我不会孤身硬闯。眼下局势有变,我或可借助魔修之力周旋……”
“魔修亦不可。”郁长安却异常干脆地打断,“他们更不可信。”
迟清影看着眼前人罕见的坚决态度,微微一怔。
一个盘旋心底许久,最令人不安的猜测再次浮现。
他喉头发紧,声音不自觉低哑了下去:“为何如此忌讳?若我前去,可有更大风险?”
郁长安放缓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此地确有风险,但并非无法应对。再给我几日时间,我定能寻隙脱身,你不必——”
“是你替我顶替了风险,是吗?”
迟清影的声音很轻,却拆穿了所有掩饰。
“……”
郁长安的话戛然而止。
沉默本身已是答案。迟清影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窒息般的钝痛蔓延开来。
“告诉我真相……可以么?”
郁长安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胸腔亦是尖锐刺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褪去所有掩饰,只剩下沉重的坦率。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清影。”
“那些散仙搜寻的,并不是太初金龙血脉,而是能压制蚀气的存在。”
“……蚀气?”迟清影呼吸一滞,“与异魔相关?”
“是。”郁长安颔首,“我身负的龙骨与煌明剑意,对蚀气有驱散之效。这让被他们扣下。”
“但他们真正所求,并非是仅仅驱散,而是能够转化蚀气的人。”
迟清影瞳孔骤缩。
“清影,你的万化鲸吞道体,才是他们的完美目标,如今我在明处,至少能暂时转移他们的关注。”
“我——”
“听我说完,清影。”
郁长安握住了他冰冷的指尖。
“我留于此处,尚有周旋余地。剑意足以让我自保,且外在是血脉之力,他们有所图谋,便不会轻易毁我根基。”
“但你不同。”
郁长安沉声道。
“你的道体与根骨,对他们而言是绝佳的夺舍之物,一旦暴露,其凶险截然不同,我绝不能让你有此危机。”
迟清影满腹冰凉,听他继续说下去。
“况且,若你体质被确认,消息必然扩散,届时垂涎者,远不止仙修,魔修的手段只会更肆无忌惮。”
“……”
迟清影知道,郁长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正因如此,那痛苦才更加剧烈。
“……可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本不需要这样。”
“你本可以置身事外,不必替我承受这些……”
他怎能让郁长安为自己做到这般地步?
“虽然我不觉得,这是我的‘本不需要’。”
郁长安望着他,声音放得极缓,带着抚慰人心的磁沉。
“但我原本,却是当真没办法护你。”
“可我现在却幸运至极,有了陪你的时机——”
郁长安甚至是带着笑意说。
“终于,我可以爱你。”
迟清影怔怔看他,灼人的热意滑过他苍白脸颊。
“明明……”
他哑声说:“明明恨我……比爱我容易得多。”
恨他曾经的利用与算计,恨他一意强加的复活,恨他带来的这一切无妄之灾,总将人拖入最危险境地。
郁长安微糙的指腹抚去那湿漉水意,金眸满是疼惜。
“那你呢,清影?”
他轻声反问。
“爱我,是不是也比恨我辛苦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