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生前死后,无论复活遇险,无论身处何地。
于他而言,念及迟清影,从来只有纯粹甜意。
足可将一切苦厄消弭。
这话重重撞响在迟清影的心脏。
所有强撑的冷静、纷乱的思绪、前路的不安与惶惑,在这一刻仿佛都寻到了落点。
他紧紧抱住了对方。
触感依旧是傀儡的冷硬,但透过这层外壳汹涌而来的,却是毫无保留的炽热。
在这危机四伏、前路未卜的孤岛上,这拥抱终于让他不再悬空。
有处着陆。
郁长安低头,再次吻上他的唇。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绵长、缱绻,怜惜无尽。
然而,就在这温情弥漫之际。
迟清影身形却陡然一僵,神识敏锐地捕捉到了微弱波动。
几乎同时,郁长安环在他腰际的手臂蓦然收紧,金眸锐利,望向看似空无一物的穹顶。
“是那魔修回来了,”迟清影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立刻敛息,藏入傀儡灵枢,莫要有丝毫外泄,余下交由我来。”
“好。”
郁长安深深看他一眼,指腹极轻地拭去他睫尾最后一抹湿痕。
下一瞬,那双金瞳的神光倏然熄灭,傀儡面容复归沉寂。
迟清影迅速敛尽所有外泄的情绪,他俯身,将傀儡平放于身前,随即盘膝坐下,一掌轻覆于其胸膛之上。
触手是毫无生机的冷硬,没有丝毫心跳与温度。
但他知道他在。就够了。
迟清影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无波寒潭。
雪发垂落,周身气息再度归于孤峭清绝。
没过多久,笼罩浮岛的淡灰色结界忽然如同水波荡漾,泛起涟漪。
旋即,光壁被无声撕开,一道身着简素蓝袍的身影踏了进来。
来人周身依旧魔气不显,目光随意扫过,见迟清影安然静坐,并无冲撞结界或其他异动,眼中掠过满意之色。
“走。”他言简意赅,转身便要离去。
迟清影抬眸,语声平淡:“往何处?”
魔修脚步微顿,侧首,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自然是去兑换你所说的更大用处。”
迟清影沉默一瞬,未再多问,依言起身。
眼下与这实力莫测的魔修硬碰硬,绝非明智。既已与长安取得联系,迟清影目标更明确。
他必须设法借助一切可借之力,将郁长安从那些散仙手中救出。
见迟清影顺从地跟上,魔修似乎更满意了些,袖袍一拂,那艘形制奇特的飞舟再度浮现虚空。
他踏上舟首,目光随意地掠过迟清影怀中所抱:“还抱着这傀儡?其中气息都已炼化了吧。”
郁长安隐去之时,早将一切痕迹彻底抹除,此刻自然无半分残留。
迟清影抱着傀儡踏上,答得平静:“留着,作蒲团用。”
“蒲团?”
魔修愣了下,显然没料到如此答复。
迟清影毫无波动:“此傀材质尚可,关节灵活,自当物尽其用。”
魔修重新打量那傀儡一眼,又看了看迟清影清绝却淡漠的侧脸,目露思忖。
莫非……这小辈在俭省一道,造诣竟如此之深?
迟清影并不知道他心思,只步入舱内,寻了一处角落,将怀中傀儡放下。
他并未随意放置,而是让其背靠舟壁,形成稳定的坐姿,
随后转身,径自坐入傀儡怀中。
迟清影脊背挺直,身形微向后靠,将大半重量交付于傀儡胸膛。
看起来,当真是把人当靠垫来用。
随即,他也不管那魔修投来的异样目光,只闭目调息。
雪发如瀑垂落他肩头,更衬得侧脸清冷昳丽。
蓝衣魔修负手立于舟首。几度回眸,扫过舱角那抹雪色身影,最后才终于明白。
心底那挥之不去的怪异感,从何而来。
若是按照魔修常态,这般行径根本不值一提。修魔之人,恣情纵欲,行事荒诞者比比皆是。便是将仇敌尸骸炼作脚凳,乃至做出更淫邪荒唐之举,也算不得稀奇。
但迟清影不同。
他通身气度清冷,又仙姿佚貌得令人心惊。以致此刻与这具傀儡依偎而坐,画面不似亵玩,反倒透出几分道侣相依般的缱绻。
生生透出一种格格不入的纯爱。
所以见惯了赤.裸欲.望与暴戾的蓝衣人,才会觉得怪。
“此行究竟去往何处?”
清冷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蓝衣魔修回神,目光落回迟清影脸上,不答反问。
“你可伪装得与正道修士一般无二?”
迟清影抬眼,神色极淡:“是。”
“也能以灵力运转,施展正道功法?”
“可以。”
迟清影答得干脆,并未隐瞒。
事实上,对方愿与他交谈,已在意料之外。
此行至此,这蓝衣魔修分明有散仙修为,却始终未以手段强压——想来绝非心慈手软,而是有所顾忌。
迟清影心中已隐约猜到,此人要带自己去见的,必定是连这魔修也不敢轻易得罪的存在。
蓝衣人见他坦然承认,唇角微勾,眼中却没什么笑意:“尊上多年所寻,正是能够灵魔双修、贯通两道之人。”
他语声微顿,意味深长。
“但愿你争气,能让尊上满意。”
迟清影沉默了一瞬。
但他却并不是被对方所说吓到。
“尊上如此大费周章寻找,是要用作炉鼎,还是预备夺舍之躯?”
说这话时,他神色依旧淡漠,仿佛全然与己无关。
唯有他搭在身后傀儡臂上的手,微微下压了一分。
——既是安抚,也是提醒郁长安切莫泄露丝毫气息。
蓝衣魔修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把最恶劣可能性都挑明。
魔修怔了一下,随即挑眉:“你就这般笃定,自己定是尊上要找之人?”
迟清影神色不动:“我若不是,阁下所言‘价值’,又如何兑现?”
“哈。”蓝衣魔修低笑一声,摇了摇头,“有意思……你这小辈,倒真是特别。”
“不过,”他语气仍旧平和,周身却似有无形寒意渗开,“不必费心试探本座。”
“任你何等心思伎俩,在尊上面前,都是无用。”
他略微倾身,唇边犹带笑意,却仿佛让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欲寻此身者,乃万魔共主,魔域至高之人——”
“至上魔尊。”
迟清影搭在傀儡臂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
“魔尊闭关已逾百年,寻常修士连其尊号都难得听闻。此番你能得此际遇,已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蓝衣人继续道。
迟清影却沉默,仿佛未闻。
——此番变故,全然在他意料之外。
他的僵硬如此明显,连身后那具毫无生机的傀儡,环在他腰际的手臂都无声收紧了寸许。
但此刻的迟清影,竟浑然未觉。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先前种种算计,无论是借用魔修搅局,还是试图与虎谋皮,在那位尊主面前,都是何等苍白可笑。
还有那妖奴契约,那刻意遮掩的鲸吞之体……这些或许能瞒过正魔两道的寻常散仙,但绝无可能骗过那森*晚*整*理位魔界之主。
不比内外域诸天万界,魔修大多隐匿行迹。在这核心区域,魔域却生生割据了大片疆域,与诸多仙宗并立——
这一切,皆因那位魔尊。
他已是八劫散仙,是凌驾于此界所有修士之上的境界,纵是仙道一方,今也未曾听说有谁能与之正面抗衡。
更关键的是。
原书之中,郁长安所面对的最后一道劫关,正是这位至上魔尊。
这段原本模糊的剧情,还是迟清影先前在客栈中强行梳理时,才艰难寻回的内容。
原书里,郁长安那时已是渡劫期巅峰,剑魂更淬炼至大圆满之境,即使六劫散仙亦可一剑斩落,即便对上七劫散仙,亦几乎立于不败。
唯独面对这位魔尊,他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甚至几度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