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半年,雪宝经历了抢救、手术和漫长的康复,终于重新回到了雪场。看着曾经无比熟悉的赛道和道具,雪宝感觉格外亲切。
这半年来,他无数次在心里告诉自己——他已经错过了今年的世锦赛,不能再错过明年的冬奥会。
重新回到训练场,天知道他有多兴奋。雪宝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重心,身体跟随雪板,冲下山去。
雪宝通过重心控制脚下的雪板,调整速度,冲向前方一个小小的斜坡。身体腾空的瞬间,那种感觉陌生又熟悉。很快落到箱子上,50-50,再次起跳,落回雪道。
继续往下,是一个三米长的铁桶。这种大小的铁桶,他三四岁的时候就能完整地呲过去。
又是个50-50,雪板与铁桶表面接触,“唰”的一下就到了尽头。
他太久没有上过道具,大家都很紧张。法比安、助教、萧景逸、沈星泽……所有人都跟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他。
接下来就是铁杆。铁杆要高一些,想要跳上去必须得借助助滑坡和一个仰角。
雪宝的速度更快了一些。冲下助滑坡的那一刻,他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头。风刮过耳边,猎猎作响。就在即将起跳的瞬间,他却从仰角的侧面滑了过去,眨眼间就到了铁杆下面。
……
大家只是跟着他,没有人好奇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雪宝在最后时刻没有上道具。
法比安和萧景逸对望一眼,心照不宣。
之后,雪宝在几个铁杆前犹豫不决,又在最后一刻放弃。
他不再上任何道具和跳台,一口气滑到了山下。
“没关系。”法比安来到他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趟,咱们本来就是以适应为主。休息一下,再来。”
雪宝没说话,甚至没有给到他太多反应,连个点头或是摇头也没有。
跟出发时相比,此时此刻,他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沈星泽一直站在他旁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没有问。
雪宝摘了护脸和手套,一屁股坐在雪地摩托的后面。
沈星泽从包里摸出保温杯,打开盖子递给他:“喝口水吧。”
雪宝摆了摆手:“我不渴。”
沈星泽坐到雪宝旁边,自己喝了一口。
萧景逸本来想过去跟雪宝聊聊,看到他俩并排坐着,突然改变了主意。或许,雪宝更想和他的小伙伴聊聊。
皇后镇的天气一直都很好,蓝天白云大太阳,随手一拍,都是大片。
雪宝看着天上漂浮的云朵,怎么看都没有他喜欢的兔子形状,于是回过头来问沈星泽:“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总是在最后一刻放弃上铁杆?”
沈星泽摇头:“不想。但如果你想说的话,我很愿意做一个倾听者。”
他又从包里摸了块巧克力,投喂雪宝。
这次雪宝没有拒绝,任他撕开包装,把巧克力喂到自己嘴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雪宝叹了口气,“每当靠近铁杆,我脑子里就会出现那天的画面。”
“我脚下的雪板失控,膝盖撞上铁杆,甚至还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连那种钻心的剧痛都那么真实。”
“我不想……”雪宝把脸埋进手心里,“我不想再感受一次那样的痛苦。”
对道具、跳台、U池产生恐惧,几乎是每个经历过重大伤病的滑雪运动员都要面对的。如果无法克服心中的恐惧,这对于他们的职业生涯可能是致命的。
沈星泽不知道要如何帮助他,只能默默支持:“没关系,慢慢来,总能克服。”
在那之后,雪宝又尝试了好几趟。无论是箱子还是铁桶,他都能把动作做出来。一到铁杆,他要么突然减速,要么从旁边滑过去,始终无法克服心里的恐惧。
伤病的康复只是一方面,调整心态,找回状态还有一个漫长的过程。
没有人责备雪宝的胆怯。萧景逸也有过这样的阶段,很能体会他现在的感受。大家都在鼓励他、支持他,但又没人能帮得了他。
调整心态的能力也是一名优秀运动员需要具备的素质。能战胜内心恐惧的只有雪宝自己。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需要经历无数次内心挣扎。萧景逸能做的,就是给予他足够的耐心和信心。
几天下来,雪宝还是没有勇气跳上铁杆,肉眼可见地开始烦躁:“要不……去练跳台吧。”
萧景逸问他:“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上铁杆是什么时候吗?”
雪宝摇头:“不太记得了。”
萧景逸说:“那时候你才三岁,去大公园看何嘉朗训练。说来也奇怪,别的小朋友看见那么大的道具,都会害怕,你非但不怕,还总是吵着要玩。”
雪宝从小就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平衡感,无论练什么道具,都游刃有余,很少摔跤。他对道具从来没有恐惧,只有兴奋,出活儿也特别快。
没想到,十四岁,一次严重伤病,小时候不曾有过的恐惧,却成为了如今最大的障碍。
萧景逸说:“我太宠你了,对于你的要求,只会嘴上说不,行动上样样都满足你。”
“我抱着你站上铁杆,牵着你的小手,一点一点从头呲到尾。”
他这么一说,雪宝似乎又有一点印象。萧景逸是他的启蒙教练,他每一个道具,第一次尝试都是由萧景逸手把手带着他。
这时,萧景逸朝雪宝伸出手:“不如,我们再试试?”
萧景逸戴着头盔,雪宝却也能看到他鬓边的白发,笑道:“爸爸,你现在抱不动我了。”
“确实抱不动了,但爸爸还能牵着你,就像小时候那样。”
“好!”
两个人来到坡上,萧景逸牵着雪宝的手:“我们慢一点。”
父子俩面对面,手牵手往下滑。萧景逸有意引导着雪宝冲上斜坡起跳。最后时刻,雪宝还是从斜坡边缘滑了过去。
到了山下,他有些沮丧,耷拉着肩膀叹气:“我不会是第一个因为害怕上道具,不得不在十四岁就退役的滑手吧。”
虽然是自嘲,但让旁边的人听得心酸不已。
“别灰心,”萧景逸拍拍他的头盔,“我们再来。”
第二次,第三次……不知道第几次,萧景逸不厌其烦地牵着儿子的手,就像小时候那样,引导着他跳上道具。
“宝贝,注意走线,膝盖微曲,重心放在中间,视线看向道具末端,很好……”
雪宝一咬牙,冲上斜坡。仰角将他抛上天空,他脑子里什么都来不及想,身体凭着肌肉记忆落在铁杆上。
萧景逸跟不上他,在他起跳的那一刻就松开手,自己从铁杆旁滑过去,眼睛却一直看着雪宝。
雪宝依靠着身体的本能做了个50-50。到了铁杆末端,自然而然跳下道具。
“啪叽”摔倒了——不是雪宝,是一直回头看雪宝的萧景逸。
他爹这把年纪,摔一下可不得了。雪宝赶紧解开固定器,脱板跑到萧景逸跟前,伸手去扶他:“爸爸,你没事吧?”
萧景逸却一把抱住了他:“儿子,你成功了,成功克服了内心的恐惧!”
雪宝一愣。刚才,萧景逸牵着他的手,跟他说的那些动作要领,是他曾经听过无数次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回到了小时候,忘记恐惧,忘记时间,忘记训练,忘记比赛,只有他和爸爸快乐的滑雪时光。
原来,想要克服恐惧,并没有那么困难。只要内心充满爱,就能让他变得更加强大,拥有战胜一切的力量。
第162章
鼓起勇气站上铁杆,雪宝滑了一周,找到曾经做出各种呲杆、旋转上、旋转下……的感觉,他也只花了一周。
他确实很强,很少有人在遭受如此严重的伤病之后,仅仅花费一个月,就能恢复到以前差不多的状态,但雪宝做到了。一旦克服了心中的恐惧,他简直强得可怕。
萧景逸每天都跟着雪宝去雪场,眼睛一刻也不肯从他身上挪开,生怕少看一眼,孩子又摔成了重伤。
八月中旬,沈星泽要回国了。
这半年来,他和雪宝形影不离,督促他进行康复训练,也自觉自愿地照顾起他的生活。
雪宝依依不舍地抱着他嘤嘤嘤:“牛牛哥哥,你走了就没有人帮我背包,给我递水杯,喂我吃巧克力了。”
这话让沈星泽有点扎心,但还是轻抚雪宝的后背,安慰道:“萧叔叔会照顾好你。”
雪宝说:“我才不让爸爸帮我背包,他都这么大年纪了。”
萧景逸怒了,一巴掌抽他背上:“你爸才四十出头,是有多大年纪啊?”
雪宝往沈星泽怀里缩了缩:“你头发都白了,我才舍不得让你背包。”
这话说的,萧景逸和沈星泽同时扎心了。
雪宝又一把抱住了沈星泽的腰,脑袋在他胸口上蹭蹭:“哎呀,包我可以自己背,我是舍不得牛牛哥哥。”
沈星泽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刚才被扎成马蜂窝的心又瞬间愈合了。
送走了沈星泽,雪宝仍然留在新西兰,继续训练。
月底有世界杯比赛,就在卡德罗纳。雪宝才恢复训练不到一个月,身体和状态都没有回到最好的状态,所以没有报名参赛。
他坐在观众席上,看着曾经的对手依次上场。他们的进步让雪宝惊讶。自己还在恢复期,人家已经开始玩儿新的花活儿。
最让雪宝感到震惊的是高桥明也的进步。他记得半年前的世锦赛,明也还没能登上领奖台。仅仅半年之后,这个赛季的第一站世界杯分站赛,明也已经在和沃克赛尔争冠了。
反倒是利亚姆,看起来状态不佳,预赛第八,勉强进入决赛。
决赛第一轮,沃克赛尔和高桥明也都拿出了相当高的跳台难度——Back Side 1800。
两个人的完成度都很不错,一个跳得高,转速快;一个技术细,落地稳。两个人各有各的特点。
雪宝也说不上来自己更喜欢哪个,他渴望拥有沃克赛尔的力量感,但明也更符合他的审美。
两个都是他儿时的好朋友,也都是他未来的对手,他也不知道应该为谁加油。
他皱起眉头很是纠结,想听听大家更喜欢谁。
前面的小伙子更喜欢沃克赛尔,夸他是暴力美学,看好他奥运登顶。
旁边的女生更喜欢高桥明也,理由是:“这个日本男孩子长得好可爱。”
雪宝纠结良久,难以下定决心,最后一拍大腿:“我还是支持利亚姆吧!”
“……”
利亚姆偏偏不争气,第1轮就失误了,排名继续垫底。
第二轮,沃克赛尔和高桥明也两个人最后登场,无论是道具还是跳台表现都无可挑剔。
他俩一个拿到了90.78分,一个91.24分,沃克赛尔以微弱的优势获得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