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风声在耳边止息,只剩下陆则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和被他紧紧拥抱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林瑜踮着脚,手臂环着陆则的脖颈,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滚烫的泪水浸湿了陆则颈侧的皮肤,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用力地回抱着怀里微微颤抖的人。
“哭什么?”陆则想看他,但是林瑜只是紧紧地抱着他
陆则抬手,宽大的手掌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发丝,声音比夜色更沉缓:“又被人欺负了?”
林瑜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才慢慢松开手臂,改为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料。
他仰起脸,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在昏暗的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哥哥……”他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颤抖着手,将一直紧紧攥在手心里的U盘递到陆则面前,“这个是陆野让我给你的。”
陆则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泛着金属冷光的U盘上:“下次别搭理他。”
“哥哥,为什么你不要这个证据。”林瑜的声音哽了一下,努力让字句清晰,“这里面有陆停文和别人通话的录音,是他害你的证据。车祸,还有买通医生的事。”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因为他想到了方叔。
方叔也参与在这件事情里了。
陆则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幽暗,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
他伸手,从林瑜微微颤抖的指尖拿过了那个U盘。
冰凉的金属触感落入掌心,带着林瑜手心的温度。
“不是不要,是没必要,我手里的证据很多。”陆则垂眸看着他,指腹再次抚上他泛红的眼尾,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丝探究和更深沉的东西,“所以过往的真相怎么样不重要。”
“重要。”林瑜仰着头看他,眼底是执拗倔强的光,“很重要。”
林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看着陆则平静无波的脸,想到录音里陆停文恶毒的话语,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我替你难过。”林瑜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吸了吸鼻子,“他们都在欺负你。”
陆则看着他,少年清亮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纯粹的、为他而燃的怒火和心疼,那张总是带着依赖或狡黠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保护欲和愤怒。
像一只炸了毛、试图用自己单薄身躯去对抗庞然大物的小兽,笨拙,却坦诚得让人心头发烫。
陆则的心,像是被这滚烫的泪水和不加掩饰的维护,狠狠烫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眼眶泛红的林瑜重新揽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
“嗯。”他的声音很低,贴着林瑜的耳廓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叹息般的温柔,“不难过了。”
林瑜在他怀里嗯了声,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固执:“哥哥,我们去报警。”
陆则无声地勾了勾唇角:“不用了,先带你去看一场好戏再去医院。”
他应着,带着林瑜去车上。
今天是谷德开车,林瑜看到他还有点意外,下意识地去找宋金宝。
“他今天回家了。”谷德说着就开车出去,还顺口问了句,“我先送你们去医院再去公司处理陆停文的事情。”
“直接去公司。”陆则说完,谷德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林瑜心里一紧,隐约觉得公司那边可能出事了,联想到陆则今早接完电话后眉宇间未散的冷意和略显匆忙的离开,更加不安。
车子一路疾驰,驶向陆则的办公大楼。
越靠近,林瑜的心就悬得越高,果然,距离大楼还有一段距离,就看到前方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各色媒体的话筒、摄像机林立,将公司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闪光灯此起彼伏,即便隔着车窗,也能感受到那种喧嚣和紧绷的气氛。
“这么多记者……”林瑜下意识地抓住了陆则的手,指尖冰凉。
陆则反手握住他,轻轻捏了捏,眼神平静无波,只对谷德说:“开进去。”
谷德应了一声,车子在安保人员的引导下,缓缓穿过拥挤的人群。记者们看到这辆熟悉的车,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上,拍打着车窗,高喊着各种问题:
“陆先生,有消息称您与陆停文先生关系破裂,今天陆氏集团爆出你带走了陆氏的商业机密一事是真是假?”
“陆则先生,传闻陆氏股价开盘暴跌,这其中有你从中操作吗?”
“请问传闻你的恋人是个同性……”
嘈杂的声音透过隔音效果良好的车窗,依然模糊地传了进来,林瑜听到那些尖锐的问题,心口发紧,尤其最后那句关于他的,让他身体瞬间僵硬。
陆则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微微侧身,挡住了大部分投向林瑜的镜头和目光。
车子在地下停车场专用入口停下,有保镖和助理等候在此,迅速迎上来,护送着三人从专用电梯直达顶楼会议室。
电梯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瑜看着陆则和谷德的神情,他们两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和不安,好像刚才被堵是没发生的事情。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相对于楼下的紧张和拥堵,室内跟之前并没有很大的区别,大家都正常上班。
丝毫没有受影响。
而陆则目不斜视,牵着林瑜,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谷德紧随其后,气场凌厉。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会议室里空无一人,长条会议桌的首位,本该属于陆则的位置上,此刻赫然坐着陆停文。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似温和实则倨傲的表情。
看到陆则进来,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漠然地扫了一眼,目光在林瑜身上停留了半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随即移开,仿佛陆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闯入者。
陆则却像是没看到那个刺眼的位置被人占据,他带着林瑜,步伐沉稳地走进会议室,在长桌另一端、正对着陆停文的位置坐下。
谷德没进来大概是忙其他的事情去了,林瑜坐在一侧,宽旷的会议室显得有些压抑。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陆停文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他指节敲击桌面的、带着焦躁的轻响。
陆则只是安静地坐着,姿态放松,甚至拿起手边的玻璃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他越是平静,陆停文那边的压力就越大。
终于,陆停文像是受不了这无声的对峙,冷哼一声,率先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带着长辈训斥晚辈的傲慢:“陆则,你应该给陆氏和你爷爷一个交代。”
陆则放下水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去,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交代?”陆则的嗓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从你联合外人做空陆氏股份、伪造合同转移资产、甚至不惜制造车祸、收买医生想要彻底毁了我的那一刻起,你又对得起谁?”
陆停文的脸色瞬间变了,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强装的镇定和愤怒取代:“你胡说什么,你这是污蔑!!”
“污蔑?”陆则微微勾唇,那笑容没有任何暖意,只有冰冷的讽刺。
这时谷德拿着电脑进来,陆则朝他微微颔首。
谷德会意,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会议室正前方巨大的电子屏幕亮起,开始播放一段清晰的视频——正是之前陆停文在某个隐秘会所,与几个操盘手密谋做空陆氏股价、并商讨如何伪造陆则签字转移核心资产的画面。
紧接着,屏幕画面切换,是一份份盖着公章、却有明显伪造痕迹的合同扫描件,以及大额资金异常流向的图表。
最后是U盘之中的对话。
陆停文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屏幕,手指颤抖:“这……这是假的!是合成!是陆则你陷害我!”
“是不是假的,警察会判断。”陆则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收买的那几个操盘手,还有帮你伪造文件的秘书,以及当初帮你的那个赵山应该在警察局配合调查了。”
“你……”陆停文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最后的遮羞布被彻底撕下,他再也维持不住那伪善的面具,露出狰狞的本相,“陆则!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没有陆家,没有我父亲把你从孤儿院捡回来,你能有今天?!你不知感恩,反而反咬一口!”
“感恩?”陆则的眼神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那是一种深沉的、积压已久的冰寒,“感谢陆家把我当成替代品,工具,感谢你一次次在我背后捅刀,甚至想要我的命?”
他缓缓站起身,隔着长长的会议桌,与陆停文对视,他的身形挺拔,明明站在下方,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陆停文,爷爷临终前让我保陆氏十年。”陆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现在,十年之期已到。”
“你……你想怎么样?!”陆停文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
“当然让你在里面安度晚年。”陆则露出森冷的笑,窗外也传来警笛鸣声。
这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陆停文最后一丝侥幸。
他腿一软,几乎瘫坐在椅子上,脸上写满了灰败和难以置信。
也没想到陆则真的会不顾旧情,露出獠牙一口将他毙命。
陆停文像是突然惊醒,目眦欲裂地瞪着陆则,想冲过来,林瑜急忙拦在陆则面前。
安保急忙进来扯住陆停文,他嘶吼道:“陆则!原来这些年你一直都找证据扳倒我!”
“对,因为我记仇。”陆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起身,平静地看着他,“在知道是你给我注射药物的时候,我就一直等着这一天。”
陆停文还是被警察带走,室内重新归于平静,但下面的记者的声音更加沸腾,大概是没什么比陆氏集团的掌权人被警察抓走更劲爆的新闻了。
林瑜走到他身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以及对陆则更深的心疼。
陆则看林瑜又要哭的样子,拍了下他的脑袋:“又难过什么?”
“是高兴。”林瑜吸吸鼻子,“很高兴,欺负你的人都要抓起来。”
“嗯,其实早就规划了,只是把计划提前了。”陆则不可能会放过陆停文的。
今天恰好是个好时机。
最后他看向谷德:“后续的事情,按计划处理。”
“明白。”谷德点头。
陆则不再多言,牵着林瑜离开会议室,林瑜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想到方叔,他想问陆则方叔会怎么处理。
但他想到这是陆则自己的事情,还是没有问。
方叔的错误需要他自己去承担。
等再次进来电梯,林瑜好奇地问:“哥哥,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医院。”陆则打算带林瑜去再检查一下。
林瑜却摇了摇头:“不去行不行?”
“为什么不想去?”陆则转头看向他。
林瑜不喜欢那些冰冷的仪器探入身体,害怕一张张写满复杂数据和符号的报告单,更害怕医生们聚在一起低声讨论时凝重的表情,以及最终对陆则摇头叹息的模样。
每一次检查,都像是在提醒他,也提醒陆则,他的身体是一个巨大的、未知的谜团,而这个谜团的答案,很可能指向一个让人绝望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