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不及你。”
沈青衣并不关心萧阴说了什么。明明是冰冷的酒液,他却像是在喝暖洋洋的蜜水一般,小口小口地将其抿净后,酒杯往矮桌上“砰”得用力一放。
“这就要酒后闹事了?”
萧阴笑着问道,干干脆脆地跟着仰脖一饮而尽。
这点酒,自然是喝不醉沈青衣的。只是他说话时柔软模糊的腔调,在此时此景时,难免带上近似于醉意的味道。
而他也早就想趁着这个机会,同面前的邪修说个明白。
“你做人真怪。”
“你做得每件事,说得每一句话都带着目的。今天来找我喝酒,也是因为知道我和姜黎闹不愉快了,所以更容易被打动吧?”
萧阴不反驳,只是不动声色地听着。
“你想与我拉近关系,那也可以。”
沈青衣主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化作团团热流落入腹中,令他汗津津得热得厉害。
他将耳边的凌乱碎发撩起。那张被酒液染得薄红湿润的唇,吐出一个萧阴从未听过、想过的要求来。
“你与我说话时,要么总卖惨,要么总说别人很坏,无外乎是希望我不要离开此处,作为同类留在这里陪你。”
“萧阴,你就没有什么...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单纯想要与旁人倾诉的事吗?”
萧□□角扯开的笑,微微一僵。
“当然有。”邪修说。
沈青衣直直望着他,直到那英俊男人面上的假笑,如隐没在湖水的中波澜,渐渐隐没消失。
少年突然心生出种柔软的同情——即使对方那样强、又那样坏。
“你太可怜了,萧阴。”
-----------------------
作者有话说:小猫可怜萧阴,心软小猫[可怜]
但是作者觉着他纯xx[白眼][白眼][白眼]
感觉渐渐找回了之前日六的感觉[哈哈大笑]等我明年如闪电般归来(指日六)
第75章
萧阴面上漫不经心的玩味神色, 在沈青衣湿润眼神的注视下缓缓瓦解。
他收敛了笑,独自替自己斟了一杯酒,眉宇微动, 像是努力试图抚平皱痕,同之前那般与对方说些不着调的俏皮话。
可最终, 萧阴的面色完全沉了下来。
沈青衣常说他像个流氓,但男主哪有长得不好的?邪修的骨相优越,薄唇高鼻,只是不似谢翊那般俊美贵气。少了些许世家子的端正,便难免桀骜凛冽, 如江湖人士般轻狂无羁。
他沉默着一饮而尽。
萧阴自有记忆开始, 学到的第一件事便是:自己与旁人是不同的。
他总要承受更多的猜忌与恶意,从未有过放下心防的时刻。
说来可笑, 萧阴明明是修士,却与其他修行者不同。不仅要警惕那些除魔卫道的正派人士, 那些凡人他也需得谨慎防备着——谁知道这群将他当做妖怪的人,会做出什么事?
是会试图将他烧死在房内, 还是会夤夜奔去修行宗门,说他们这儿来了个妖魔?这林林总总, 邪修都经历过。
这双金色的蛇眼, 自萧阴有记忆开始便就跟随着他。可萧阴也是步入化神,在这世上少再有人能杀他之后, 才坦然地带着这双眼在世间行走。
所谓非人也非妖的怪物, 便就是萧阴这般,自己都也无法接纳的。他早已习惯巧言令色、饱含防备地生活——沈青衣却让他别总是这样。
萧阴不是不想做,只是不懂。这世间对他来说,还有其他活法吗?
他想留下沈青衣, 沈青衣却是与他截然不同的。
对方与旁人说话、亲近时,他常心生妒意。但这份恶毒烧灼的火焰,却还是在对方提及沈长戚时最为灼心——他与沈长戚都不算什么好东西,凭什么沈青衣不同样厌恶、仇恨对方?
他看沈青衣明明是一惊一乍的性子,却常常能找着些萧阴并不理解的快乐。邪修有时心想:或许是这只不谙世事的猫儿的确有几分笨,而笨蛋总会比聪明人更无忧无虑些。
可沈青衣并不笨。
对方敏锐得很,只是不爱将心思放在萧阴身上而已。
想到这里,邪修又缓缓笑了起来,“你说的这些话,我都不懂。”
他极有所求地刻意开口:“不如你先说吧。让我学学,什么叫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单纯想要与旁人倾诉的事吗?”
坐在他对面的少年,缓缓圆了眼。
萧阴本以为对方会生气,会再狠狠将酒泼于自己面上。可沈青衣只是低下脸,微垂的墨色睫毛显出几分可怜模样,轻声道:“那好吧。”
明明南岭不冷,对方又喝了些酒。沈青衣抬眼露出回忆的神色时,却微微寒颤着抖了一下。萧阴皱眉,从储物囊中取了一件披风替对方披上。沈青衣的指尖紧紧抓着乌黑油亮的裘皮,轻声说:“谢翊也有这样一件。”
“这就是你要说的事?”
萧阴挑眉,“那我可也要生气了。”
对方嗔怒地横了他一眼后,说:“你怎么这么没有耐心?”
沈青衣想喝甜甜的酒,可他的酒杯已经空了。
有一件事,他一直想与旁人倾诉。可这件事好丢脸、好令他难过,他只少少与系统说过。
“我一直想与人说,但是怕大家嘲笑我。”
少年低头不再看萧阴,月光下的阴影如一只扑朔的蝴蝶,落于他的面色。他缓慢地眨了眨眼,那蝴蝶一惊,又从他仰起的面上飞走了。
“我、我曾经认识一对很坏的人,他们对我很不好。”
沈青衣磕磕巴巴地说:“不是沈长戚。”
萧阴认真听着。
邪修宁静专注的神色,似乎令沈青衣安心许多。
他不再露出那种强鼓勇气的不安神情,继续说:“当然啦,既然他们对我不好,我自然是不要再回到他们身边。但长久以来,我一直希望他们会后悔、会改正,会因为曾经对我不好这件事而痛不欲生。”
沈青衣哭似地强笑了一下,这样的表情落在他的面上,居然也有种使人心生忧愁的美感:“很傻吧?”
如水的清透月色,落在他的面上。些许星光似泪光,一闪而过,可沈青衣没哭,只是吸了吸微红的鼻尖,说:“就算是现在的我,也、也总想要他们回头。”
说完,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学着萧阴的模样一口闷下。
原本小口品尝时的清甜酒液,一口闷下时化作浓烈的辛辣滋味,呛得沈青衣连连咳嗽起来。
“什么嘛!怎么给我喝那么烈的酒?”
他小声抱怨,又弯唇微微笑着。
酒液润泽了少年本就洇红娇艳的唇色,他轻轻咬住,用舌尖认真将下唇舔舐干净,笑着说:“虽然你挺讨厌的,但这种话就应该同讨厌的人说!说出来之后,我心情好多了。”
他望向前方,乌色的眼些许失神。
“我只是说说。我不会...我不会再原谅他们。”
接下来,轮到萧阴来说。
沈青衣同他说的这件事,在对方眼里只是同讨厌的人随口倾诉,却令萧阴重又认识了面前的那个少年。
他还记得两人初见时,对方胆怯得很。而在谢家重逢,沈青衣则总是凶巴巴又神神气气,那夜萧阴见着的那只敏感胆怯的猫儿,仿佛只是深沉夜色下,一闪而过的幻觉。
原来不是。
萧阴好似与对方更近了些,少年却毫无察觉,指尖轻敲着桌面,催促着他快说。
于是邪修说:“这里的所有人,除了我之外,都与沈长戚无关。”
他又说:“是我将他们变成这样的。”
沈青衣:......
少年果然白了脸色,而萧阴则心中冷笑着想:果然如此。
他突然不想与对方玩这个行酒游戏,自斟自饮起来。沈青衣此刻显然被他吓得酒醒了大半,原本朦胧失神的乌色眼眸变回了平时的机灵模样,盯着他直瞧个不停。
“所以,然后呢?”
萧阴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要将这件事听下去。
“大概在我化神之后...”
是太孤单吗?似乎也不是,萧阴至今依旧独来独往,不曾与任何人有所亲善。
他认真思量着,不自觉扯开嘴角笑了起来。
沈青衣本托着下巴看他。见他如此,将手伸来,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邪修结实的胳膊。
“你干嘛呢,笑得我发毛。”
萧阴懒洋洋地挑眉,回答:“毕竟我就是个坏蛋。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多了这些人,在他们之中,我才不会觉着自己那么异类。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能变成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这才是我最想做的事。”
少年像是被他描绘出的可怕愿景吓着了,眨巴着眼愣了半天,也没出声。
“你真是吓到我了!我只是傻而已,你纯粹就是坏!”
沈青衣小声嘀咕。
萧阴单指撑着额角,愉快地笑了起来。
他本以为会吓跑了对方,沈青衣却只是催促他讲完故事之后记得喝酒。与邪修的纠葛,曾沉甸甸地压在萧阴心中,令还算是“人”的某部分自我痛苦难耐。
可如今,那痛苦都轻飘飘地飞走了——原来所谓的“负罪感”,不过是如此脆弱的情绪。他当真是个彻彻底底、无药可救的混蛋。
沈青衣完全沉浸在了这个喝酒游戏中。
“那天你们带我走时,陌白其实...很让我伤心。我与他说了好多次,他在我心里一点不输其他人,他总是不信。他为什么不相信我?这比一声不吭就要带我离开谢家,还要让我伤心!”
“这只是单纯倾诉?”萧阴笑着询问,“还是说,想让我帮着骂上你情郎几句?”
少年冲他呲了呲牙后,一言不发地将酒饮尽
对方尖尖的可爱虎牙落在邪修眼中,更让他心情愉悦。这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总在心中有所算计的邪修,他今夜偏偏什么也不多想,直说那些自己想说的话:“我曾梦见过你。”
沈青衣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