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作为剑首的亲传弟子, 狄昭理应时时随侍,自然也瞧见了师父出门唤他时,面上那团乌漆嘛黑的墨汁爪印。
他连忙低下头去, 心想:小师娘的手,可比他们这些剑修要秀气多了。
不知剑首与小师娘在屋中起了什么争执, 狄昭依旧能听见对方在内屋大发脾气的动静。而剑修则神色平静,缓声吩咐徒弟去置办采买。那些在剑修眼中华而不实的衣衫首饰、日常用度,一看就是专门为小师娘准备的。
“还有纸笔!”
小师娘扬声道,从门内探出半边脸来,气鼓鼓地仰头望着剑首:“你让你徒弟去买最好的纸笔回来!我写字分明没问题, 就是你们这儿的纸笔太烂了!分明就软塌塌的, 一写就歪。”
剑首看向徒弟,狄昭连忙点头应下。
得到回应的小师娘, 满意地缩回屋内。狄昭目不转睛盯着那扇半掩半开的门,居然破天荒地主动开口, 问道:“小师娘,还有什么吩咐?”
沈青衣并未搭理他, 反倒是剑首冷凝的沉沉目光落了过来。
狄昭老老实实地低回头,转身离开。
燕摧背手站在原地, 以指腹抹去面上被沈青衣胡乱抓挠留下的墨迹, 垂眸盯了会儿。
沉沉墨香中,带着几分少年修士皮肉中透出的活泼泼味道。
那香气渗入剑修如冰似石头的身躯, 渡劫修为亦不能挡。
燕摧的指尖, 轻轻摩挲着这抹半干墨迹。
*
沈青衣简直难以理解。
燕摧不是抓他来练什么无相剑决吗,不是等他练成之后,将他用作炉鼎疗伤吗?怎么能有这番“闲情逸致”,让自己练起字来?
天下第一剑修, 也这般天下第一爱管闲事?
燕摧吩咐完弟子,回屋之后,面色冷淡地将抓起沈青衣的腕子,将他沾了墨水的手擦得干干净净。
剑首的力气大得很,将他的掌心皮肉擦得通红。但最疼的,还是对方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时候,重重捏了他一下。
对方不知是吃了什么长大的,带着微微薄茧的修长手指,瞧着并不像寻常习武人那样关节粗大,青筋盘结;可力气却大得很,捏着沈青衣掌心时,几乎让他错觉被什么坚硬火钳夹了一下,疼得他不由“哎呀”一声。
原本半握着的手,也被对方生生给捏开了。
捏一次也就罢了,燕摧像是得了什么趣味一样,又捏了几次。沈青衣忍无可忍,气哼哼地用胳膊肘企图顶开对方。
男人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让他自己先写几个字。沈青衣憋着一肚子气,写出来的字,笔画更只是勉勉强强地搭成一团,远不如燕摧所示那般力透纸背,行云流水。
他觉着这没什么好练的——这世上除了燕摧之外,根本就没有人在意过沈青衣的字,写得好不好。
可燕摧俯身下来,从背后伸臂握住了他的手,将他半抱进怀中。
剑首身形挺拔高大,又穿着身为剑宗掌门的乌沉蓝衣。掌门服饰自然不若其余剑修那边利落简朴,如阴沉天际的不详乌云般,将沈青衣牢牢地裹在其中。
对方弯腰俯身,却依旧比站在书桌前的沈青衣高上不少。燕摧紧紧抓着他的手,另一只胳膊只是轻轻扶住他的侧腰,不知为何便令他寒毛直竖,忽而有了种被某头巨大雪狼衔在嘴中的奇怪错觉。
“放开我!”
燕摧不语,只是带着他写下了第一个字来。
对方冷冰冰的唇,擦过沈青衣的脸颊。或许因着剑首一向寡言孤断的性格,明明触感不似死物那般令人毛骨悚然,可他依旧起了半身鸡皮疙瘩。
换做旁人,沈青衣大抵会觉着自己被占了便宜。可燕摧、可燕摧...
说燕摧是老实人,自然招笑。但这位剑首,有时正经得令他生气。沈青衣侧脸狐疑地看向对方时,男人微微偏头躲开鼻息相交之刻,冷声道:“专心。”
沈青衣专心地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后,便更不高兴了。
他低头与这些毛笔字生气时,燕摧正也侧脸看着他。两人此刻离得极近,剑首目力极佳,便也看见对方素白的面上,被盈盈勾勒的静美轮廓中,浅浅氤氲着一层薄薄柔光。
是...几乎看不见、也摸不着,离着极近才能瞧见的小小绒毛,更令对方显出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燕摧不动声色地去摸对方的骨,疼得沈青衣又是一抖。
“你干嘛呀,老是捏我!疼死了!”
的确已到了快要及冠、亦能做妻的年岁,偏生长得这般可怜幼气。
沈青衣将毛笔放下,歪头看了会儿。他后仰着身子,几乎算是半倒在剑首怀中,依旧对“正经人”燕摧毫无防备。
对方凝着他被咬得润泽多汁的唇瓣,而他则一无所觉,颇为得意道:“你带我的这几个字,也没好看到哪里去!我还是喜欢我自己的字!”
*
将师父的做派学了个十足十,狄昭亦习惯无事时,就盯着自家小师娘瞧。
对方显然察觉到了他的无礼举动,并对此非常不满。只是,沈青衣似乎有些怕他——狄昭早已看出,小师娘怕自己、怕师父,甚至怕那些都不敢上前同他搭话的师兄弟们。
他常常看见对方被师父揽住肩头时,轻轻颤抖一下的可怜动静,令狄昭心头如同被虫蛀一般莫名酸涩。
其余剑修守着礼节,无法触碰对方。可只是目光追随而去,便足以让小师娘惴惴不安地苍白了脸色。
比如今日,师父不在,小师娘便也自顾自地趴在窗前看风景,而狄昭则默默站在角落,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对方。
没过一会儿,小师娘便就察觉到了他,默不作声地偷偷缩回了屋内。
狄昭耐心等着。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辰,对方重又将手搭了回来。
剑修记得,无论在云台九峰、还是在邪修哪儿,小师娘都穿着轻薄的纱衣,有时,中衣的袖子落在肘间,便能借着薄薄轻纱望见对方素雪皓白的腕子——只是现在,剑首不许他们这样看了。
那只手紧张地抓握着窗宽,将指尖压出些许浅浅粉色。接着,小师娘怯生生地探出半张脸,乌澄澄的眸子警惕地打量着他。
“小师娘,有什么吩咐?”
狄昭扬声询问。
被他搭话的少年修士,像是被吓着一般,猛得一下又缩了回去。不一会儿,沈青衣抱着一沓厚厚的字帖,重又坐会了窗边。
他探身而下,乌发如瀑。狄昭想起对方在云台九峰时,发间总是缀着几株浅色的小小花朵。
如今,沈青衣身在雪岭,自然不曾再能有这样的奢侈习惯。对方穿着浅青的衣衫,又缀着些许鹅黄装扮,如雪地中顽强绽放的腊梅,就连那淡淡的、微不可闻的甜香都如出一辙。
“你写字怎么样,像你师父吗?”
沈青衣问。
狄昭回过神,点了点头。
沈青衣闻言,眼神一亮。他不记仇地招了招手,将燕摧的徒弟唤去,把手中的大一堆字帖全部塞给了对方。
“你回去把这些都写了,写完明白给我送来。”
沈青衣贴在剑修耳边,小声叮嘱:“可千万不要让你师父发现,知道了吗?”
狄昭的耳尖发烫,忍不住同师父那般伸手,想要将小师娘攥入掌中。可剑首却在此时推开门,皱眉看向坐在窗边,不曾好好做功课的少年修士。
沈青衣心虚地“哎呀”一声,活像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
他赶忙挥了挥手,示意狄昭走开。想要从窗边跳下,剑首已快步走来,径直横抱起他,沈青衣扒着剑修的胳膊探出头来,又很快落入男人怀中,被藏得严严实实,燕摧就这般将人抱了回去。
从始至终,这位昆仑剑首都不曾看过一眼徒弟。
狄昭如石碑般定定站着。小师娘的言语、温度,那挂在嘴边的甜甜笑意似还依旧缱绻地在他心头打转,而那窗台已然无人,风景尽去。
他想起自己曾同其他几位师兄说起小师娘。虽说剑首被宗门中人试探过几回,都不曾说有要举行合籍大典,将小师娘明媒正娶进来的意思,可大家都觉着这是迟早的事。
说不定,小师娘还会被剑首日日藏于屋中,不许与外人相见。
“可小师娘不愿意,”狄昭想起在云台九峰时,面对着剑修们的示好,对方吓得花容失色的模样,“他也不一定喜欢师父。”
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没有反驳小师娘不喜欢剑首这句话。
“可小师娘自己情不情愿,有什么区别?”
有人叹气地说道:“剑首的性子,难道我们还不知吗?”
*
沈青衣确实不熟燕摧的性情。
他本以为对方是那种目中无物,根本不在意任何人的家伙;可当对方拿着书卷,一字一句教他念时,他人都傻了。
沈青衣已经在昆仑剑宗带了几天,将剑首的洞府彻底变了模样。
他畏寒又娇气,即使穿着厚厚冬衣也常常冻得指尖生疼,不得不像凡人那般在屋内燃起碳盆,又专门铺了许多皮毛垫子 ,被沈青衣坐得乱乱糟糟。
他猜燕摧是那种不太负责的师长,没成想对方教自己这么个不算徒弟的人,都如此细致耐心。
——虽然。
这家伙问。
“你不识字?”
在沈青衣被剑诀中那些少用的生僻字为难时,这人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就差点将他气晕过去。
沈青衣将手揣进皮毛套子里,认认真真跟着剑首将这一页纸给念顺了。他全部念完后,燕摧才将书页翻过,沈青衣简直难以想象,这人也会如此细心地教导其他弟子——莫不是自己念书念睡着了,此刻正在发什么白日梦吧?
他虽说学不来修士那些古里古怪的东西,背书却快得很。磕磕巴巴地念了十来遍后,便能合书将今日的剑诀默背出来。
坐在他身边的燕摧,神色微动,伸手摸了摸沈青衣连着几日都翘着刘海的发顶。
沈青衣惊讶地望向剑首,对方迟疑了下,说:“很乖。”
系统:“哇——”
沈青衣可不觉着这有什么可“哇”的。
他想:燕摧为何夸自己乖?这家伙不会以为他乖乖听话,是自愿的吧?
猫儿与剑首相对而视。对方此刻的神情,几乎算作温和,而沈青衣则在心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不想与燕摧说话,一整日都埋在书海里,认真背诵那些枯燥拗口的剑诀,甚至连吃饭也心不在焉。正在心里与系统一起默念剑诀,一边将鱼肉胡乱塞进嘴中时,一根细细的鱼刺直接就这么卡了进去。
沈青衣可怜地咳嗽了半天,这位剑首只是坐在一旁看着。
少年修士抬起眼,望向身边这位“罪魁祸首”,很有几分迁怒道:“你这人真是的!给我吃鱼也不挑刺,想要害我?”
他故意为难剑首,当然不觉着,对方会屈尊给自己做这种仆从一样的活计。
可没成想,燕摧当真拿起了筷子。
沈青衣一下圆了眼。
他心想:不是吧,这么听话?这人一定有什么阴谋!